晨霧如浸水的素绡,沉甸甸地籠罩着蜿蜒東去的渭水,将遠近的景物都染上一層朦胧的灰白。灞橋古老的石拱如同巨獸的脊背,濕冷的石闆路面上凝結着一層薄薄的露水,在初升朝陽那無力穿透濃霧的慘淡光線下,泛着幽暗潮濕的光澤。
嬴政獨立橋心,玄色深衣的廣袖與下擺已被無處不在的水汽洇濕,緊貼着他略顯單薄卻異常挺拔的身軀,帶來刺骨的寒意,他卻渾然未覺,仿佛一尊早已與這橋、這水、這迷霧融爲一體的石像。
他身後,僅有近衛精銳中的精銳——蒙堅,及八名玄鳥衛按劍肅立。他們身着啞光的玄甲,黑色的披風在幾乎凝滞的微風中紋絲不動,如同橋墩本身延伸出的、更加深邃的陰影,唯有偶爾自眸中掠過的精光,顯示着他們是活生生的、随時可以暴起噬人的猛獸。
東方,雷鳴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醞釀中的風暴,卷起的塵土即便在濃霧中也顯出一道翻滾的黃龍。率先沖破灰白色霧霭的,是一面巨大的、仿佛飽飲過鮮血的赤色“楚”字大纛,旗下,項羽身披暗沉烏金玄甲,胯下烏骓馬皮毛如同最深的夜色,神駿非凡,馬蹄每一次落下都似乎能讓大地震顫。
其人身形魁梧如山,僅僅是策馬而來的姿态,便帶着一股撕裂迷霧、碾碎一切的霸道。他并未在橋頭停留以示禮節,而是徑直策馬奔上橋面,蹄聲如雷,直至距離嬴政僅十步之遙,方才猛然勒住缰繩。烏骓馬被這突兀的停止激得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響徹雲霄、充滿野性與力量的嘶鳴,前蹄在空中奮力刨動,帶起一陣腥風。
項羽的目光,如同兩柄未經打磨、卻足以開山裂石的重錘,毫無顧忌地、帶着灼熱溫度掃過嬴政全身,那目光裏混雜着毫不掩飾的審視、居高臨下的壓迫,以及一絲極其隐晦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覺的困惑——這嬴子嬰,據聞不過是趙高掌中傀儡,懦弱無能,何以此刻……竟能在他霸王氣勢全開之下,依舊穩立如松,眼神平靜得如同深潭?這不合常理。
他身後,範增坐在一輛由兩名魁梧武士推行的輕車上,老者須發皆白如雪,面容清癯枯槁,裹在厚厚的裘袍中,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然而,那一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深邃得如同千年古井,此刻正微微眯起,銳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嬴政平靜的外表,直窺其靈魂深處,試圖找出那違和感的根源。
再後面,是如狼似虎、一眼望不到頭的楚軍精銳騎兵,戈矛如林,反射着慘淡的天光,凝聚的殺氣幾乎将橋下的渭水都凍結了,與橋對面那寥寥數人形成的單薄防線,構成了懸殊到令人窒息的對比。
“嬴子嬰?”項羽聲若洪鍾,每一個字都帶着金石撞擊般的質感,強行打破了這凝固得令人牙酸的空氣,“見到本王,爲何不拜?”這話語本身,就是一次碾壓式的試探,他要看看這年輕的秦王,骨頭到底有多硬,或者說,有多脆。
嬴政(子嬰)緩緩擡起眼簾,迎着他那足以讓常人肝膽俱裂的目光,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平穩地傳入橋上橋下每一個人的耳中,仿佛不是在回答質問,而是在陳述一個亘古不變的事實:“朕乃秦王,受命于天,既守宗廟,亦承社稷。普天之下,無人受得起朕一拜。”沒有激昂,沒有畏懼,隻有一種源自骨子裏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項羽眼中厲色如火山噴發前的地火般驟然一閃,握着天龍破城戟的指節因用力而發出“咯咯”輕響。橋頭氣氛瞬間繃緊至極限,他身後的楚軍騎兵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齊齊前踏一步,沉重的腳步聲與兵甲铿锵聲彙成一股恐怖的音浪,排山倒海般壓來。而對面的蒙堅與八名玄鳥衛,亦在同一瞬間,身體微微前傾,手已緊緊按上了腰間的劍柄,空氣中彌漫開鐵鏽與硝煙的味道,仿佛下一個刹那,這座古橋就會被徹底點燃、粉碎!
“霸王,且息雷霆之怒。”範增那蒼老而平和的聲音适時地響起,如同在滾油中滴入一滴冷水,雖未能完全平息,卻奇異地讓那即将爆裂的氣氛微微一滞。“秦王陛下既肯履約親身前來這灞橋之上,便是客。我楚軍乃吊民伐罪之仁義之師,豈可效仿暴秦,先行失禮之舉?”範增的話語,既是在提醒項羽保持作爲勝利者和未來天下之主的風度,更是在點明嬴政(子嬰)此刻“客”的身份,實則暗示其孤立無援、身處險境的現實,言辭溫和,卻字字暗藏機鋒。
項羽從鼻腔裏重重地哼出一聲,如同悶雷滾過,終究還是壓下了立刻動手的沖動。他翻身下馬,動作矯健如豹,将手中那杆威名赫赫的天龍破城戟随意地頓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橋面堅實的石闆竟以戟尖爲中心,蔓延開幾道細微的裂紋。“好!本王便聽聽,你還有何話可說!你約本王至此,莫非是想憑這區區九人,說退我四十萬大軍不成?”他語帶譏諷,試圖重新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嬴政卻并未直接回答他這個充滿挑釁的問題,而是将目光轉向了輕車上的範增,微微颔首,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亞父智謀深遠,遠來辛苦。灞水清寒,風露傷人,不如帳中叙話?也好讓亞父稍避風寒。”他側身,示意了一下橋頭那座早已設好的、毫不起眼的青布帷帳。
這一舉動,看似關心長者,實則極其巧妙。他避開了項羽鋒芒畢露的質問,将對話的提議轉向相對平和的“叙話”,并且将首要邀請對象定爲範增,這既是對這位智者表達了足夠的尊重,隐含分化對方核心決策層的意圖,又不着痕迹地将對話的主導權再次拉回自己手中。
帳内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兩席相對,一壺清水,幾隻陶碗,再無他物。嬴政與項羽分賓主落座(盡管這主客關系頗爲微妙),範增坐于項羽下首,蒙堅則如磐石般侍立在嬴政身後,寸步不離。帳簾垂下,勉強隔絕了外界數千虎狼之師的肅殺之氣,卻讓這狹小空間内的氣氛更加凝重,每一寸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充滿了無聲的角力。
“開門見山吧!本王的耐心有限!”項羽不耐地一揮手,動作帶風,顯示出他内心的焦躁與對這種“文绉绉”談判的本能排斥,“你若識時務,肯開城納降,獻上傳國玉玺與皇帝符節,本王或可念在同爲上古皆出自黃帝的份上,饒你嬴姓宗族不死,許你一族遷離關中,去那嶺南瘴疠之地,得一隅安身,延續香火。”條件苛刻至極,近乎侮辱,意圖徹底摧毀對方的心理防線。
嬴政仿佛沒有聽到那充滿羞辱的“嶺南瘴疠之地”,隻是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端起面前粗糙的陶碗,緩緩飲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動作從容不迫,如同在章台宮品嘗瓊漿。“霸王可知,”他放下陶碗,目光平靜地看向項羽,“此刻,劉邦的十萬大軍,正在霸上紮營,日夜操練,作壁上觀?”他抛出了第一個外部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