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朔風動旌旗


蘭池殿内的空氣,仿佛被那封來自北地的羊皮軍報凍結了。燭火不安地跳動着,在劉邦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捏着羊皮卷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方才談論應對項羽時的從容算計,此刻已被一種更深沉的驚悸取代。

“匈奴...數萬騎...兵鋒直指蕭關...”他喃喃重複着這幾個字眼,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他的骨髓。他出身市井,輾轉中原,與秦軍、楚軍都交過手,但對那些來去如風、劫掠成性的草原騎兵,卻有着源自本能的忌憚。那是不同于中原戰争的、更加殘酷野蠻的規則。

張良率先從震驚中恢複,他深吸一口氣,看向依舊平靜得可怕的嬴政:“陛下,此消息...确鑿否?”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

“黑冰台的信鷹,從未誤事。”嬴政走回案前,指尖劃過羊皮卷上潦草卻清晰的字符,“北地郡守的求援印绶做不得假。烽火此刻恐怕已燃遍了北境。”

他擡眼,目光掃過劉邦與張良:“沛公,子房先生,現在你們明白了?項羽的十萬大軍,是架在你我脖頸上的刀。而北方的胡騎,是要焚毀我們共同家園的烈火。刀尚可周旋,火,必須撲滅。”

劉邦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煩躁地踱步,寬大的衣袖帶起一陣風,幾乎要扇滅近處的燭火。“北上?聯手?”他停下腳步,指着殿外漆黑的方向,聲音帶着一種荒謬感,“外面那位霸王,會信這話?會肯與我們聯手?他怕是巴不得我們和匈奴拼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

“他必須肯。”嬴政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因爲他是項羽,是西楚霸王。他可以容忍秦、漢的存在,視爲逐鹿的對手,但他絕不能容忍胡馬踏破華夏疆土,而自己卻按兵不動,坐視不理。這,關乎他賴以立世的‘義’與‘威’。”

張良眼中閃過一抹了然,他接過話頭:“陛下所言極是。項羽若在此刻因私怨而罔顧外侮,天下人心必失。範增深謀遠慮,絕不會允許他行此不智之事。此消息,便是打破僵局最好的契機。”

“契機?”劉邦苦笑,“如何去說?拿着這羊皮卷,跑到楚營告訴他,‘霸王,别打了,咱們一起去打匈奴’?隻怕話未說完,他的人頭戟就先到了!”

“自然不是這般去說。”嬴政的嘴角勾起一絲微妙的弧度,“這消息,不能由我們直接給他。需要讓他‘自己’得到,需要讓楚營上下,‘自發’地産生聯兵抗胡的呼聲。”

他擊掌三下,蒙堅應聲入殿。

“将這軍報的副本,通過我們在新豐鎮的暗線,務必在明日午時之前,讓楚軍糧秣官‘意外’獲知。記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他們自己探查到的。”

“諾!”蒙堅領命,迅速離去。

劉邦看着這一幕,瞳孔微縮。他忽然發現,眼前這位年輕秦王的心術與手段,遠比他所知的要深沉得多。

翌日,楚軍大營。

秋日的陽光驅散了晨霧,卻驅不散營壘上空彌漫的躁動。士兵們依舊在操練,号子聲卻少了往日的激昂,多了幾分沉悶。主帥大帳内,項羽正對着巨大的地圖,與龍且、季布等将領推演攻城方略。

“陛下,我軍主力可從此處強攻,吸引守軍注意。另遣一軍繞至渭水南岸,趁夜渡河,突襲西南角樓...”龍且指着地圖,聲音洪亮。

項羽微微颔首,重瞳中燃燒着征服的火焰。昨日的憋屈,他要用最快的破城速度來洗刷。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喧嘩,隐約聽到“糧草”、“北邊”、“胡人”等字眼。項羽眉頭一皺,不悅地看向帳門。

範增掀簾而入,他身後跟着項伯,兩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項伯手中還捧着一卷粗糙的竹簡。

“霸王,”範增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營中似有流言傳播,關乎北疆軍情。”

項羽不耐地擺手:“些許流言,何足挂齒?亞父不必理會,擾我軍心者,斬!”

“霸王!”範增上前一步,将項伯手中的竹簡接過,呈到項羽面前,“此非空穴來風。老臣已派人核實,消息來源...似乎可靠。匈奴左賢王部,确已大舉入寇,北地、上郡...生靈塗炭。”

項羽接過竹簡,快速掃過上面記錄的消息,與他昨日收到的邊境零星警訊相互印證。他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如同暴雨前的天空。他猛地将竹簡拍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混賬!”他怒吼道,聲震屋瓦,“這群胡虜,安敢欺朕!”

龍且、季布等将領面面相觑,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霸王因秦、漢之外的勢力如此動怒。

“霸王息怒,”範增沉聲道,“匈奴趁我中原紛争南下劫掠,其心可誅。如今北疆告急,蕭關危殆,若關中有失,則中原腹地門戶洞開...”

“那又如何?”項羽猛地轉身,猩紅披風揚起一道淩厲的弧線,“待朕踏平鹹陽,剿滅劉邦,自會親提大軍,将這群胡虜碾爲齑粉!”

“隻怕...來不及了。”範增搖頭,語氣沉重,“匈奴騎兵來去如風,劫掠之後便遠遁漠北。待我軍平定關中,北地恐已成白地,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屆時,霸王縱然取勝,得到的也是一個殘破的關中,又如何能服天下之心?諸侯又會如何看待坐視胡虜肆虐的霸王?”

項羽沉默了。他重瞳中的怒火依舊在燃燒,但範增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他熾熱的戰意上。他并非全然不懂政治,他明白“大義”的名分何其重要。他可以打敗所有對手,但不能失去天下人的心,尤其是那些尚未歸附的諸侯和士人的心。

帳内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項羽粗重的呼吸聲和火盆中木炭燃燒的噼啪聲。

突然,帳外傳來更加清晰的喧嘩聲,甚至夾雜着一些将領激動的請戰聲。

“胡狗敢爾!請霸王發兵!”

“末将願爲先鋒,北上驅胡!”

顯然,北疆的消息已經在楚軍中層将領中傳開,這些血性男兒的怒火,被輕易地引向了北方的敵人。

項羽走到帳門邊,掀開一道縫隙。他看到外面聚集了不少将領,人人面帶激憤,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期待。他緩緩放下帳簾,背對着衆人,寬闊的肩膀似乎微微塌下去一分。

良久,他轉過身,重瞳中的怒火已被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沉郁的情緒取代。

“亞父,”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範增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老臣以爲,當務之急,是穩住關中局勢,速派精騎北上,阻胡虜于蕭關之外。鹹陽...可暫緩攻取。”

他頓了頓,觀察着項羽的神色,繼續道:“然我軍獨力北上,恐力有未逮,且後方不穩。爲今之計...或可與秦、漢...暫息兵戈,共禦外侮。”

“與他們聯手?”項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濃濃的屈辱感。

“非是聯手,乃是權宜之計。”範增糾正道,“借秦王之名,穩定關中民心;用漢軍之力,分擔我軍壓力。待驅除胡虜,攜大勝之威,再回頭收拾局面,則名正言順,天下景從。”

項羽死死攥着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他仿佛又看到了昨日嬴政那平靜中帶着了然的眼神,仿佛一切都在那人的算計之中。這種被無形之手推動的感覺,比面對千軍萬馬更讓他難受。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碗口粗的柱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紛飛。

“傳令!”他從牙縫裏擠出命令,每一個字都像是帶着血,“派人去鹹陽,去霸上!告訴嬴政和劉邦,朕...要在鴻門,與他們一會!”

他沒有說“請”,而是用了“告訴”。這是他此刻,能保留的最後一點霸王的尊嚴。

範增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知道,最艱難的一關,算是過去了。他躬身:“老臣,這就去安排。”

當範增走出大帳時,發現項伯正站在不遠處,望着北方陰沉的天空,喃喃自語:“這北風...起得真不是時候啊。”

範增沒有回答,他隻是緊了緊身上的衣袍。秋意已深,來自朔方的風,不僅吹動了營壘的旌旗,更吹動了天下這盤大棋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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