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過血浸的北疆荒原,刮在臉上猶如鈍刀切割。聯軍大營卻比往日更多了幾分肅殺,并非針對遠遁的匈奴,而是源于中軍大帳前那片臨時劃出的校場。
校場四周,黑旗(秦)、赤旗(楚)、以及那面略顯寒酸卻迎風獵獵的漢旗,呈鼎足之勢分布。旗下,是三股泾渭分明卻又不得不擠在一處的洪流——眼神冷冽、甲胄森然的秦軍銳士;剽悍狂放、帶着野性未馴氣息的楚軍子弟;以及那些軍容不算齊整,卻人人眼中透着精明與韌勁的漢軍老卒。
今日,非爲點兵,非爲誓師,而是“監軍司”成立以來,第一次于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之下,行使它最核心,也最易引發争議的權柄——評定戰功,議定賞罰。
高台之上,監軍司主官項佗立于正中,左側是面色沉靜如水的嬴政(子嬰),右側是臉色如同此刻天色般陰郁的項羽,劉邦則揣着手,坐在稍側後方,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台下衆人臉上掃過,看不出喜怒。範增、張良、蕭何等謀臣靜坐于後,神情各異。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比面對匈奴鐵騎時更令人窒息的緊張。無數道目光,灼熱、期盼、懷疑、桀骜,盡數聚焦在項佗面前那幾張攤開的、寫滿密密麻麻字迹的厚重缣帛,以及堆放在一旁,象征着财富與榮耀的鎏金馬鞍、精鍛環首刀、成箱的半兩錢和布帛。
項佗深吸一口氣,他能感受到背後霸王那幾乎要實質化的目光,也能感受到台下楚軍将領們毫不掩飾的倨傲與志在必得。他展開第一卷缣帛,聲音灌注了内力,清晰地傳遍校場:
“北疆血戰,首功之議!楚軍,龍且部!”
“吼——!”台下楚軍陣列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龍且本人更是昂首挺胸,跨前一步,睥睨四方,仿佛頭名賞賜已是他囊中之物。
項佗面不改色,繼續宣讀:“龍且将軍率本部精銳,于戰役之初,正面迎擊匈奴左賢王本部,悍勇無匹,斬首三百七十一級,挫敵銳氣,大漲我軍聲威!記,上等功一次!”
歡呼聲再起。龍且嘴角已勾起勝利的笑容。
然而,項佗的話并未結束:“然,監軍司記錄亦載:龍且部沖鋒過猛,脫離本陣,緻使側翼一度空虛,雖最終擊退當面之敵,但自身折損亦過半,達五百餘卒。後續無力參與對匈奴中軍主力的合圍。”
龍且臉上的笑容一僵。楚軍的歡呼聲也如同被掐住脖子般弱了下去。
項佗拿起第二卷缣帛:“秦軍,弩陣都尉蒙堅部!”
秦軍陣列寂靜無聲,唯有目光更加銳利。
“蒙堅部,于匈奴騎射集群試圖迂回我軍右翼時,以三段輪射之法,持續壓制敵騎長達半個時辰。記錄顯示,弩陣覆蓋之下,直接斃傷匈奴騎手約兩百,更關鍵者,迫使匈奴主力騎射無法靠近我軍步陣百五十步之内,徹底瓦解其最具威脅之攻擊手段,爲步軍穩固陣線,乃至最終反擊,奠定基石!記,上等功一次!另,該部于戰役中段,以精準弩矢支援左翼漢軍韓信部,助其擊潰匈奴側翼奇兵,此協同之功,另記一等!”
沒有歡呼,但秦軍陣列中,那股無聲的自信與驕傲,卻如磐石般穩固。王贲隻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靜。
項羽的眉頭已經擰緊,鼻腔裏發出一聲沉悶的哼聲。
項佗恍若未聞,拿起第三卷:“漢軍,偏将軍韓信部!”
這一下,連漢軍自己都有些意外。劉邦的小眼睛瞬間眯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
“韓信部,受命警戒、掩護大軍左翼。戰役中期,匈奴一支千人精騎,自側翼沙丘地突然殺出,直撲我軍中軍結合部,其時楚軍龍且部已陷入纏鬥,秦軍弩陣正面壓力巨大。韓信部以寡敵衆,先以車陣、長戟阻敵鋒芒,再以奇兵繞後,焚其部分辎重,引發混亂。更于匈奴主力潰敗之際,果斷率部反向沖鋒,截斷匈奴一支敗軍退路,斬首一百八十級,俘獲匈奴當戶一名!記,上等功一次!其臨機應變,穩固戰線,并于反擊中擴大戰果,功不可沒!”
短暫的寂靜後,漢軍陣列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摻雜着狂喜的歡呼!韓信本人依舊那副平靜模樣,隻是緊握的拳微微顫抖,洩露了他内心的激蕩。
“放屁!”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炸響,壓過了所有聲音。龍且須發戟張,猛地踏上一步,指着項佗,目眦欲裂:“項佗!你竟敢偏袒!我楚軍兒郎浴血搏殺,斬首最多,傷亡最重!豈是那些躲在後面放冷箭,或是耍弄小聰明撿便宜的家夥可比?!這頭功,非我莫屬!戰利品,也當由我楚軍先挑!這是霸王的軍規!”
他身後的楚軍将領群情激憤,紛紛鼓噪起來:“沒錯!”“按霸王的規矩來!”“憑什麽!”
項羽雖未開口,但那鐵青的臉色和重瞳中燃燒的怒火,已表明了他的态度。他看向項佗的眼神,充滿了壓迫與質疑。
高台氣氛瞬間繃緊至極限。
項佗面對龍且的指責和霸王的威壓,臉色也有些發白,但他深吸一口氣,并未退縮,反而将手中缣帛舉起,聲音提高了八度,甚至帶上了一絲決絕:“龍且将軍!霸王的勇武,天下皆知,楚軍血戰之功,監軍司從未抹殺,已記上等功!然,評定首功,非僅看斬首多寡,更需考量其在整場戰役中之關鍵作用!此乃鴻門立約時,三方共認可之原則!”
他猛地轉身,從身後書吏手中接過另一卷更詳細的記錄,猛地展開,将其面向台下衆人,尤其是那些鼓噪的楚軍将領:
“此乃監軍司戰場記錄副本!時間、地點、各部動向、戰果、傷亡,乃至天氣、地形,皆記錄在案!龍且将軍若不信,可親自檢視!你部沖鋒之時辰,是否在辰時三刻?正面接敵之匈奴部落,是否爲左賢王麾下并非最精銳的附庸部族?你部傷亡過半,退出戰場之時間,是否在午時之前?而匈奴中軍主力真正開始動搖,王贲将軍弩陣全力壓制敵騎,韓信将軍擊潰側翼奇兵并反向沖鋒,是否均在午時之後?!”
他一連串的發問,如同冰冷的弩箭,射向龍且,也射向每一個心存質疑的人。那缣帛上密密麻麻卻條理分明的記錄,在冬日黯淡的陽光下,泛着不容置疑的光澤。
數據與事實,第一次在純粹的個人勇武與權威面前,展現出其冰冷、堅硬、甚至有些殘酷的力量。
龍且張了張嘴,他悍勇絕倫,于戰陣之上隻知向前沖殺,哪裏記得這許多細緻時辰、部落番号?被項佗這基于記錄的連番質問,竟一時噎住,臉色漲得通紅。
“就算…就算如此!”龍且強辯道,“若無我部率先破陣,挫敵鋒芒,爾等何來後續戰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