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星台鬼火燃


那幾片灰白的鴿子絨毛,輕飄飄地躺在蒙堅寬厚的掌心裏,卻仿佛重若千鈞,壓得整個内室的空氣都凝滞了。蘭池宮西側,荒廢數十年的觀星台……信鴿的目的地,竟是與嬴政前世那段沉迷方術、尋求長生的不堪往事緊密相連的場所。東海商會新一代的“徐巿”,不僅手段狠辣,其挑釁與嘲弄之意,更是昭然若揭——他仿佛在說,我知道你的過去,我知道你的弱點,我就在你最不願面對的地方,等着你。

嬴政的目光從絨毛上移開,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仿佛能穿透宮牆,看到那座孤寂而破敗的高台。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翻湧着足以冰封烈焰的寒意。

“調‘玄鳥’。”他吐出三個字,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蒙堅身體一震。“玄鳥”是黑冰台最核心、也是最隐秘的力量,專司處理最棘手、最見不得光的威脅,輕易不動用。動用“玄鳥”,意味着陛下已将此事的威脅等級,提升到了最高。

“陛下,是否等天明……”蒙堅下意識建議,夜晚探索那等詭異之地,風險太大。

“現在。”嬴政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朕,要親自去看看。”

夜色如墨,秋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冰冷的雨絲打在觀星台殘破的漢瓦和枯死的藤蔓上,發出細碎而令人心煩的聲響。這座曾經象征着帝王窺探天機野心的建築,如今在雨夜中隻剩下一個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剪影,如同一個蹲伏的巨獸,散發着腐朽與不祥的氣息。

嬴政身着便于行動的黑色勁裝,外罩玄色鬥篷,在蒙堅以及六名同樣黑衣黑甲、氣息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玄鳥”衛士簇擁下,無聲無息地來到了觀星台基座下那個新發現的隐秘入口。入口被巧妙地僞裝成一塊與周圍石壁無異的石闆,若非極其專業的探查,絕難發現。此刻石闆已被移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傾斜的黑黢黢洞口,一股混合着陳年黴味、塵土以及某種奇異腥氣的冷風,從洞内幽幽吹出。

“陛下,讓臣等先行。”蒙堅擋在嬴政身前,手按劍柄。

嬴政微微擺手,目光銳利地掃視着洞口邊緣那些被小心清理過的痕迹。“點燈,進。”

一名“玄鳥”衛士取出特制的、光線凝聚且不易被風吹滅的牛角燈,率先躬身鑽入洞口。蒙堅緊随其後,然後是嬴政,其餘衛士魚貫而入。

通道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但眼前的“開朗”,卻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并非想象中陰暗潮濕的地道,而是一處被人工開鑿、加固過的巨大地下空間。穹頂很高,隐約可見殘留的壁畫痕迹,描繪着星宿雲圖,但大多已斑駁剝落。更令人心驚的是,空間的四壁并非岩石,而是一種暗沉沉的、非金非木的材質,觸手冰涼,上面刻滿了與那日腹朜發現的金屬構件上類似的、難以辨認的奇異符号。空氣中彌漫着的那股奇異腥氣,在這裏變得更加濃郁。

而在空間中央,并非空無一物。那裏矗立着一座……微縮的城池模型!以不知名的材料塑造,山川河流、城郭街道,依稀能辨認出鹹陽的大緻輪廓,但細節更加誇張,某些區域被特意放大、扭曲,仿佛帶着某種惡意。模型周圍,散落着一些淩亂的器具:破損的陶罐、斷裂的玉圭、甚至還有幾個顔色黯淡的巫蠱人偶!

“這……這是什麽鬼地方?”一名年輕的“玄鳥”衛士忍不住低呼,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産生回響。

蒙堅也是面色凝重,他仔細檢查着那些器具和人偶,沉聲道:“陛下,此地……似是一處被廢棄的……祭壇?或者說,詛咒之地?”

嬴政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座微縮的鹹陽模型。他看到,在模型象征着他如今居住的宮苑區域,被插上了一柄小巧的、鏽迹斑斑的青銅斷劍!而在象征議事院的位置,則灑落着一圈詭異的黑色粉末!

就在此時,另一名在側壁探查的“玄鳥”衛士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警示:“這裏有字!”

衆人立刻圍攏過去。隻見在刻滿符号的側壁上,有一片區域被刻意打磨光滑,上面用朱砂寫着幾行潦草而癫狂的古篆:

“星台聚煞,逆轉乾坤;”

“以皇之血,祭我商道;”

“舊主昏聩,新日當空!”

字迹殷紅如血,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猙獰。

“狂妄!”蒙堅怒喝一聲,這分明是赤裸裸的詛咒與挑釁!

嬴政的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到極緻的弧度。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以皇之血”四個字,感受着那朱砂粗糙的質感。

“原來如此。”他低語,“故弄玄虛,裝神弄鬼。徐巿,或者說……新一代的‘徐巿’,你的把戲,僅止于此嗎?”

他的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咔嚓——”

一聲輕微的機括轉動聲從穹頂傳來。

“保護陛下!”蒙堅反應極快,瞬間拔劍,将嬴政護在身後。所有“玄鳥”衛士立刻結成一個緊密的防禦陣型。

然而,預想中的弩箭或陷阱并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詭異的、仿佛來自九幽的缥缈笑聲,那笑聲通過某種隐藏的傳聲裝置在空曠的地下空間回蕩,忽左忽右,分辨不出源頭。

“呵呵……呵呵呵……始皇陛下……别來無恙否?”一個經過僞裝的、雌雄莫辨的沙啞聲音響起,帶着濃濃的戲谑,“這份‘重逢禮’,您可還滿意?這觀星台,可是您當年最寄予厚望之地啊……可惜,您未能窺得長生,反倒成了我商會‘涅盤’的最佳溫床!”

與此同時,在地面上的皇城區域,被緊張氣氛波及的度支司側廳裏,樊哙正對着一份新下發的《關于規範各級官員府邸用度及仆役編制的通知》吹胡子瞪眼。

“啥?!連家裏用幾個仆役都要管?!還他娘的要按品級來?俺老樊府上那幾十口子人怎麽辦?讓他們喝西北風去啊?”他揮舞着竹簡,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周勃臉上。

周勃一臉無奈地躲開:“樊哙!這是爲了遏制奢靡之風,節省開支!你府上那些……很多都是沛縣就跟來的老兄弟,算作親兵部曲,不在此列!你看清楚再嚷嚷!”

“親兵部曲?那俺那幾個廚子呢?俺就愛吃他們做的飯!還有那個會唱曲兒的……”樊哙不依不饒。

旁邊那位秦軍都尉終于忍不住,再次扮演起“解說員”的角色,忍着笑解釋道:“樊将軍,廚子、歌姬,這些都算在‘娛樂侍從’名額裏,您這個級别,按規定可以有……呃,兩個。”

“兩個?!”樊哙眼睛瞪得溜圓,“夠幹啥?一個做飯一個唱曲兒,那誰給俺捶腿?誰給俺遛馬?”

他這誇張的反應,終于讓側廳裏其他幾位同樣對“規章制度”感到束縛的将領哄堂大笑起來,連周勃都繃不住笑了。這小小的插曲,仿佛成了這壓抑夜晚中唯一一點帶着煙火氣的亮色,與地下那詭異陰森的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地下空間内,那詭異的笑聲還在回蕩。

嬴政推開擋在身前的蒙堅,向前踏出一步,玄色鬥篷在陰冷的風中微微拂動。他仰起頭,對着空無一物的穹頂,聲音清晰地傳出,帶着一種穿透虛妄的冰冷力量:

“藏頭露尾,鼠輩行徑。徐巿已死,你又算什麽東西?敢在朕面前,玩弄這等可笑伎倆?”

那笑聲戛然而止。

短暫的沉默後,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少了幾分戲谑,多了幾分陰冷: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您以爲,找到這裏,就結束了嗎?”

“真正的‘星台聚煞’……才剛剛開始。”

“您和您那脆弱的‘憲章’……準備好迎接……真正的‘逆轉乾坤’了嗎?”

話音落下,整個地下空間忽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側壁那些奇異的符号,驟然亮起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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