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那沉靜卻如冰錐般銳利的問題,直指核心,在峽谷中回蕩,瞬間壓過了公輸離得意的叫嚣和水寒看戲的嗤笑。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了公輸箐身上。
她站在高岩之上,寒風拂動着她略顯淩亂的發絲,左肩的結晶脈絡在幽暗光線下流轉着深邃的光澤。面對項羽的質問,她那冰冷的、仿佛永遠不會有情緒波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滞?眼中的星紋代碼光點流轉速度驟增,如同超負荷運算的儀器。
“擴散…阻止…”她重複着這兩個詞,似乎在檢索龐大的信息庫,又像是在進行某種複雜的邏輯推演。“核心穩定期内,污染範圍可控。穩定期結束…崩塌…同化…不可逆。”她的聲音依舊平直,但說出的話語卻讓淩徹臉色發白,讓斡亦剌的機甲發出低沉的嗡鳴。
“所以,你也沒有辦法。”項羽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一種看穿本質的洞察力,“你所謂的‘掌控’,不過是暫時約束了這股毀滅之力,如同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甚至,你自身也正在被這股力量同化,成爲它的一部分。”
這句話如同利劍,刺破了公輸箐那非人理性的外殼,也狠狠紮在了公輸離的心頭!
“住口!你懂什麽!”公輸離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沖出幾步,指着項羽,因爲激動和傷勢,聲音都有些扭曲,“阿箐是在駕馭這股力量!是在開創前所未有的道路!你們這些庸碌之輩,隻會用你們那套陳腐的标準來衡量!阿箐,别聽他的!他在動搖你的意志!”
他試圖重新奪回對公輸箐的影響力,将項羽定義爲“敵人”和“舊秩序的維護者”。
然而,公輸箐卻并未立刻響應他。她隻是微微偏頭,看着情緒激動的公輸離,又看了看下方沉穩如山、眼神銳利的項羽,眼中的代碼光芒閃爍不定。似乎在比較,在分析。
項羽沒有理會公輸離的狂吠,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公輸箐。“力量本身并無善惡,關鍵在于執掌力量的心。若執掌者自身都淪爲力量的奴仆,甚至與毀滅同行,那這與引火燒身、自取滅亡有何區别?”他踏前一步,周身那股經過血火淬煉的、純粹而強大的意志再次升騰,并非爲了對抗,而是爲了彰顯一種可能性,“聯邦尋求的,是駕馭力量造福生靈,是守護而非毀滅。這,才是真正的‘秩序’!”
他的話語,如同洪鍾大呂,在這被異種能量充斥的峽谷中,敲響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夠了!”公輸離眼見公輸箐似乎真的在“思考”,心中恐慌與憤怒達到了頂點。他知道,絕不能讓項羽再說下去!必須立刻打斷這種危險的“交流”!
他眼中狠厲之色一閃,不再試圖說服公輸箐,而是直接動手!他深知公輸箐此刻狀态特殊,對“威脅”和“秩序破壞者”極其敏感!他要制造沖突,讓公輸箐本能地清除這個“威脅”!
公輸離雙手猛地結出一個詭異的印訣,胸前那黯淡的星紋烙印強行亮起,引動的卻不是自身力量,而是試圖勾連公輸箐左肩的結晶脈絡以及周圍彌漫的幽藍能量!他要引爆一小片污染區域,制造混亂,嫁禍給項羽!
“小心!”淩徹一直關注着能量變化,立刻察覺不對,驚呼出聲。
但有人比她更快!
就在公輸離印訣即将完成的刹那,項羽動了!他沒有選擇後退防禦,也沒有試圖用能量對轟,而是如同未蔔先知般,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如同鬼魅般側移半步,同時右手并指如戟,精準無比地點向公輸離手腕内側一個極其隐秘的、與星紋能量流轉相關的節點!
這一指,快!準!狠!沒有浩大的聲勢,卻蘊含着項羽對力量本質的深刻理解和對人體、對能量回路的精準把握!這并非蠻力,而是技近乎道的“破招”!
“呃!”公輸離隻覺得手腕一麻,如同被毒蠍蟄中,凝聚的能量瞬間潰散,那即将成型的印訣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看向項羽,對方怎麽可能如此精準地找到他星師秘傳術法的節點?!
他當然不知道,項羽在格物院養傷期間,并未虛度光陰。他不僅與公孫良等星紋大家交流,更借助格物院的資料,深入研究過星師學派(包括北派)的一些基礎能量理論和技術特點。結合他自身千錘百煉的戰鬥直覺,才能在電光火石間,做出最有效的應對!
一擊破招,項羽并未追擊,而是穩穩站定,目光如炬地盯着公輸離,聲音冷冽:“背後偷襲,小人行徑。這就是你星師北派的‘開創’之道?”
公輸離捂着酸麻的手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羞憤交加。他最大的依仗——技術和心智——在項羽面前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高岩上,公輸箐靜靜地看着這一幕。她沒有因爲公輸離的偷襲而憤怒,也沒有因爲項羽的破解而驚訝。她隻是看着,分析着。公輸離的“失控”和“欺騙”(試圖嫁禍),與項羽的“克制”和“精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那冰冷的理性中,似乎輸入了新的、關于“行爲模式”和“可信度”的參數。
水寒吹了個口哨,眼神更加玩味:“有意思,真有意思。離先生,你這棋…好像越下越臭了啊。”
斡亦剌的電子音此時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内鬥,禁止。”他的機甲手臂擡起,一股無形的力場籠罩在公輸離周圍,限制了他的行動。“外來者,你證明了你的能力和…某種程度的誠意。現在,說出你的提議。”
項羽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他不再看如同困獸的公輸離,而是面向斡亦剌和淩徹,同時也将聲音傳遞到公輸箐耳中。
“合作。”項羽言簡意赅,“我們雙方,目标并非完全對立。你們需要應對‘星骸之眼’失控的危機,我們需要阻止污染擴散,并解決蠻族南下的威脅。與其在此相互猜忌、消耗,甚至被第三方(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水寒)利用,不如暫時擱置争議。”
他頓了頓,繼續道:“聯邦可以提供技術支持和資源,協助穩定或轉移‘星骸之眼’的能量,尋找根治污染的方法。作爲回報,蠻族需承諾停止南下,并共享部分關于星紋地脈的知識,共同應對東海商會等勢力的威脅。至于公輸離…及其同夥,”項羽看向被力場束縛、眼神怨毒的公輸離,“可由你們暫時看管,但在解決危機前,不得釋放。”
這是一個基于現實利益的提案,抓住了雙方目前最大的痛點——生存與危機。
淩徹看向斡亦剌,輕輕點頭。這個提議,至少比完全依賴危險的東海商會和狀态詭異的公輸箐要靠譜。
斡亦剌沉默了片刻,電子音響起:“可以。但聯邦需先提供一批緊急淨化物資,并派技術團隊協助淩徹,建立外圍隔離帶。蠻族會在隔離帶外駐守,暫不南下。至于他們…”他看向公輸離和水寒,“在危機解除前,不得離開冰裂谷。”
這等于變相軟禁了公輸離和水寒。
水寒無所謂地聳聳肩。公輸離則咬牙切齒,但他知道,此刻形勢比人強,他若再反對,恐怕斡亦剌會第一個對他出手。他強行壓下怒火,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好…好啊…爲了‘大局’,我同意。”
隻是那眼神深處,刻骨的怨毒和即将醞釀的瘋狂,絲毫未減。
項羽看着公輸離那虛僞的妥協,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動聲色。他伸出手:“既然如此,協議達成。”
斡亦剌的機甲手臂也擡起,與項羽隔空擊掌爲誓。一個脆弱而各懷心思的臨時同盟,在這冰封的峽谷中,初步達成。
項羽收回手,目光再次掠過眼神空洞的公輸箐和強裝笑意的公輸離,心中默念:
“蛇鼠之盟,終難長久。且看這虛僞的平靜之下,誰先按捺不住,露出真正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