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鬼火賬本藏


子時的南越,悶熱潮濕。日間喧嚣的“鬼火長城”此刻已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磚縫間那墨綠色的熒光仍在不安分地明滅跳動,像無數隻窺視人間的鬼眼。空氣中彌漫着甜膩與腐臭交織的怪異氣味,伴随着地下深處隐約傳來的、如同巨大心髒搏動般的沉悶聲響。

堤壩旁,一間臨時搭建的木制賬房孤零零地立着,窗口透出昏黃搖曳的燈光,在這片被污染的詭異之地,顯得格外渺小與脆弱。

賬房的門被無聲推開,帶進一絲微涼的夜風,吹得桌案上的油燈燈焰猛地一晃。

張良穿着一襲簡單的青布長衫,未戴官帽,僅用一根木簪束發,仿佛隻是一位夜遊的文人。他身後跟着一名低眉順眼、手提燈籠的小吏,燈光映出張良平靜無波的臉龐。

賬房内,早已等候在此的商賈總管陶立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慣有的、精明而熱絡的笑容,隻是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和窗外綠光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僵硬。

“張尚書!哎呀呀,什麽風把您給吹到這荒僻之地來了?快請坐,請坐!”陶立連忙招呼,親自斟茶,動作殷勤。

張良沒有碰那杯茶,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間簡陋卻堆滿了各式賬簿和算盤的賬房,最後落在陶立那張努力維持鎮定的臉上。

“陶總管,長話短說。”張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窗外那令人不安的“搏動”聲,“首席給了你兩條路。”

陶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端着茶壺的手微微一頓。

“其一,”張良伸出修長的手指,“扮作貪婪至極、欲壑難填的商賈,去接觸那位鄉紳,配合黑冰台,摸清‘地獄磚’流出和‘清潔水’欺詐的完整網絡。事成,過往參與黑市交易、中飽私囊之罪,可酌情減免,甚至有功。”

陶立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迅速又布滿疑慮。

“其二,”張良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即刻起,封存‘鬼火夜遊’所有項目,此地所有賬冊、文書,包括你私下記錄的一切,全部移交黑冰台徹查。後果,你自己清楚。”

賬房内陷入死寂,隻有陶立逐漸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熒光跳動時細微的“滋滋”聲。

張良看着他變幻不定的臉色,抛出了最後的誘餌:“爲助你取信于人,度支司會臨時調高‘地獄磚’的官方出口配額,其中的差價利潤,可由你……合法賺取。”

“合法……賺取?”陶立重複着這四個字,喉嚨有些發幹。這意味着,他可以将一部分黑市收入,通過官方渠道洗白,裝入自己的口袋!這是何等巨大的誘惑!

陶立的内心在天人交戰。他走到窗邊,望着堤壩上那如同活物呼吸般明滅的墨綠色熒光,左手無意識地撫過桌上一本裝幀精美的燙金賬簿——那是記錄“鬼火夜遊”門票收入的“陽賬”,數字确實喜人,日進鬥金。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看似豐厚的利潤,與右手邊那本藏在暗格裏的、用粗糙紙張記錄的“陰賬”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猛地轉身,臉上重新堆起那種屬于奸商的、毫不掩飾的貪婪笑容:“幹了!張尚書,不,子房先生!我老陶别的本事沒有,這扮貪官污吏、奸商猾賈,那是本色出演啊!”

他拍着胸脯,唾沫橫飛:“您放心!别說三成配額,就是五成,我也能從那鄉紳老狐狸嘴裏摳出來!保管把他和他後面那些牛鬼蛇神的倉庫都掏空!”

說着,他似是爲了顯示自己的能量和後台,狀似無意地調整了一下桌上一盞造型奇特的、散發着微弱綠光的燈具角度。燈座某個不起眼的暗格“咔哒”一聲輕響,彈出了半枚秦半兩錢币,正是那豎向剖開、内層暗沉的樣式。

“瞧瞧,”陶立得意地拿起那半枚錢币,在張良眼前晃了晃,綠光映得他臉色詭異,“這可是‘上面’給的信物,好用得很!”

他完全不知道,這個炫耀的小動作,已然将自己徹底标記。張良的目光在那半枚錢币上停留了一瞬,平靜無波,心中卻已了然——沈無咎的觸手,果然早已深入。

爲了展示自己的“誠意”和價值,陶立獻寶似的搬出了他的“陰陽賬本”。

他先翻開那本燙金的“陽賬”,頁頁字迹工整,條目清晰,收支平衡,完美無瑕,足以應對任何級别的官方審計。

“這是給度支司的老爺們看的,”陶立嘿嘿一笑,壓低聲音,“真家夥在這兒。”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粗糙的“陰賬”,攤開在張良面前。紙張泛黃,字迹潦草,記錄的卻是觸目驚心的内容:“地獄磚粉噸數”、“離岸交割價”、“黑市流通環節抽成”,以及一個反複出現的買家代号——“剖錢先生”。

“這可都是加密的,”陶立頗爲自得地指着那些看似雜亂的數字和符号,“用的是特殊熒光材料,隻有在特定波長的光下才顯影,安全得很!”

接着,他又開始吹噓自己的“核心技術”:“您看這個‘微腔尺寸’參數,我特意調整得比标準高了百分之十五!這樣一來,‘磚粉’的活性更強,效果更好,那些買家可愛死這個了!這可是獨門秘方!”

張良靜靜地聽着,目光掃過那個被陶立視爲驕傲的“微腔尺寸”參數,心中冷笑。這哪裏是什麽秘方,這分明是爲污染孢子提前開辟了更舒适的“孵化窩”!陶立在不知不覺中,已然成了加速污染擴散的幫兇。

就在這時,牆外磚縫的熒光明滅節奏突然發生了變化,不再雜亂無章,而是帶着某種特定的規律。

陶立臉色一肅,側耳傾聽片刻,低聲道:“是‘剖錢先生’的指令。摩斯碼……下次交貨,要附帶……陽賬的副本。”

他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随即被更大的貪婪覆蓋。“他還說,預付一箱‘暗髓原礦’作定金!那可是好東西,能量純度極高,在黑市有價無市!”

巨大的誘惑面前,陶立最後一絲謹慎也煙消雲散。他翻到陰賬的最後一頁空白處,提起筆,蘸飽了濃墨。他的手在空中懸停了一瞬,窗外詭異的綠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最終,貪婪徹底壓倒了理智。

他俯下身,極其認真地在紙面上描畫起來——正是那豎剖秦半兩的圖案!錢币的缺口、内層隐約的暗紋、那吸光的邊緣……他一筆一劃,勾勒得一絲不差,仿佛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契約。

就在最後一筆落成的瞬間!

桌案上的油燈燈焰毫無征兆地猛烈跳動起來,幾乎要熄滅!而那剛剛畫好的剖半錢墨迹,竟驟然閃過一絲幽綠冰冷的微光,随即那光芒如同活物般,迅速滲入紙張纖維,一個淡淡的“零”形印記一閃而逝,仿佛遙遠之處傳來的一聲低沉冷笑。

反向标記,于此完成。

張良将一切盡收眼底,面上依舊波瀾不驚。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

“陶總管,”他聲音平淡地開口,“既然接了這買賣,就把兩份賬……都做得真一些。”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陶立一眼,意有所指:

“假賬若是不像,可是會出人命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帶着随從小吏,轉身便走。

就在他踏出賬房門檻的刹那,身後賬房内那盞散發着綠光的燈具,以及桌案上的油燈,竟同時“噗”地一聲,齊齊熄滅!

仿佛是幕後的買家在遠程切斷了聯系,又像是一個冰冷的警告——你已暴露,好自爲之。

黑暗中,陶立驚疑不定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而已經走入夜色的張良,袖袍微動,手中已無聲無息地多了一枚冰冷的物件——正是陶立方才炫耀時,從燈座彈出的那半枚剖半錢。在陶立專注于描繪契約之時,他已悄然将其納入袖中。

遠離了那令人窒息的鬼火長城,張良借着天上朦胧的月光,仔細端詳着手中這半枚錢币。

月光清冷,落在錢币那暗沉的内層剖面上。忽然,極其細微的、仿佛用最尖端工具蝕刻出的納米級紋路,在特定角度下顯現出來,組成一行小到極緻、卻清晰無比的篆文:

「淨我?先淨你。」

帶着冰冷的嘲弄與挑釁。

張良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冽的弧度。

他低聲對身旁如同影子般的随從小吏吩咐:

“去告訴蒙堅,”

“可以開始準備‘第二賬本’了——”

“陶立的這本陰賬,我們……替他重寫。”

夜風吹過,帶着南越之地特有的濕腐氣息,卷動着張良的青衫下擺。

堤壩方向,那墨綠色的鬼火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明滅跳動,仿佛無數雙眼睛,注視着這場剛剛拉開序幕的、關乎生死存亡的暗戰。

而真正的執棋者,已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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