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紋技術帶來的勝利曙光,僅僅持續了不到四十八小時。
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是弓弩大校辛顔。他麾下最精銳的射手小隊,在配備了最新版的、據說能完全屏蔽污染認知幹擾的星紋護符後,進行例行實彈訓練。目标是三百米外的移動标靶。
第一輪齊射,脫靶率高達三成。
第二輪,一名士兵的箭矢甚至射中了旁邊隊友的靶子。
第三輪,一名士兵突然停下動作,眼神茫然地環顧四周,仿佛忘了自己爲何站在這裏。
“怎麽回事?!”辛顔又驚又怒,抓起一名士兵的星紋護符檢查,入手卻是一片冰涼的正常,“護符沒問題!是你們自己的問題!”
那名士兵晃了晃腦袋,眼神恢複清明,卻帶着後怕:“長官……我剛才……好像聽到很多聲音在腦子裏說話,聽不清,但很吵……”
幾乎同時,舊魏地前線。
項羽看着工兵剛剛埋設完“星紋定向炸藥”的、又一個被标記爲“高優先級污染節點”的廢棄礦坑,不耐煩地揮手下令:“爆!”
沉悶的嗡鳴再次響起,地面微震。檢測儀器的指針猛地跌回零點,負責監控的技術官剛露出笑容,那指針卻像抽風一樣猛地彈向更高刻度,緊接着,儀器發出刺耳的過量程警報!
“砰!砰!砰!”
礦坑周圍數百米範圍内,數處原本平靜的地面突然炸開,濃郁的、帶着腥甜氣味的黑紫色霧氣噴湧而出,迅速彌漫開來!
“不好!是潛伏的污染孢子被激活了!”工兵司馬丁複臉色煞白,“污染範圍……比爆破前擴大了五倍不止!”
項羽暴怒,一拳砸在旁邊的裝甲車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凹痕:“媽的!怎麽回事?!”
韓信指揮中心,氣氛降至冰點。
“第七處‘幹擾源’清理完畢,确認……爲無害能量淤積點,清理過程中引發小範圍地脈擾動,附近三個村莊通訊中斷。”
“第九區标記點,未發現任何污染節點,但我們的搜索觸發了未知能量陷阱,兩名斥候輕傷。”
“星圖主闆反饋,地脈基準圖譜出現……局部數據紊亂,部分區域能量流向标識與實地勘測結果矛盾……”
軍師校尉蒯通看着屏幕上越來越多相互矛盾的數據标記,額頭滲出冷汗:“将軍……我們的‘地圖’……好像被污染了。”
韓信死死盯着星圖主闆上那原本清晰、此刻卻開始出現細微扭曲和雜訊的基準能量圖譜,眼神銳利如刀。“沈無咎……他反向編譯了我們的星紋頻率。”他聲音低沉,“他把我們的‘定脈陣’,當成了反向鎖定我們基準坐标,并注入虛假信息的通道。”
斥候統領傅寬匆匆進來,臉色難看:“将軍,剛收到密報,我們設置在‘甲三’區域的秘密星紋信号中轉站,半小時前遭到不明能量脈沖襲擊,完全癱瘓。襲擊方式……極其精準,像是早就知道确切位置。”
辎重都尉孔熙補充道:“不僅是中轉站,我們秘密儲備隕鐵合金箔的‘庚七’倉庫也發現了不明窺探的痕迹。”
水戰都督陳武倒吸一口涼氣:“他知道我們的‘心髒’和‘彈藥庫’在哪了?!”
韓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沈無咎這一手,不僅讓他們的定脈陣近乎失效,更是将聯邦依賴星紋技術構建的部分核心節點暴露在了對方的打擊列表上。
格物院,爆炸實驗室。
公輸哲、腹朜、玄玑子等人圍着從舊魏地帶回來的、已經失效的“深淵感應晶核”碎片,面色凝重。
“這東西……能吸收并轉化星紋能量?”玄玑子操縱着精密的探針,分析着碎片内部殘留的能量軌迹,“它将定向爆破釋放的、高度凝聚的星紋沖擊波,轉化成了……一種廣域擴散的污染共振波!這就像……就像把我們精準射出的子彈,變成了霰彈槍,還特麽是帶污染效果的!”
鑄兵神匠炎鴻宇氣得胡子都在抖:“豈有此理!我們精心打造的‘手術刀’,竟成了他擴散污染的幫兇!”
試制官鐵手張嘗試用各種頻率的能量沖擊晶核碎片,發現隻有當能量頻率與星紋定脈陣的基準頻率高度相似時,晶核的反應最爲劇烈。“他利用了星紋能量的‘特征碼’,”鐵手張聲音沙啞,“我們的技術,成了他識别并反擊的‘信标’。”
公輸哲沉默良久,緩緩開口:“他在進行一種……基于能量特征的‘規則編譯’。我們的星紋,在他面前,仿佛變成了一段可以被解讀、利用甚至篡改的‘代碼’。”
民間輿論再次掀起波瀾。
一開始,隻是有人發現用“星紋證真儀”掃描某些傳單時,原本應該亮紅燈的僞造信息,竟然詭異地亮起了綠燈。
緊接着,部分官方發布的、關于局部地區供水壓力波動的通告,在被證真儀掃描時,反而亮起了紅燈。
矛盾開始出現。
“這證真儀壞了吧?怎麽官方消息都成假的了?”
“我這邊掃那個說‘格物院内部不和’的帖子,居然是綠的?難道是真的?”
“到底該信誰?這玩意兒還準不準啊?”
遊說使郦商和辯議大夫随何試圖解釋,但面對證真儀自身出現的“誤判”,他們的說辭顯得蒼白無力。禮儀正卿叔孫通的權威聲明,也因證真儀的“矛盾判定”而效果大打折扣。
張良看着輿圖郎中季桃最新繪制的輿情圖,那代表“困惑”和“不信任”的灰色區域如同瘟疫般再次擴散,甚至比之前更甚。
“他制造了一種‘僞真’信号,”張良對劉邦和策士丞侯成說道,“欺騙了證真儀的判定核心。當民衆發現自己賴以辨别真僞的工具都不可靠時,産生的恐慌和迷茫,遠比單純的謠言更甚。”
劉邦啐了一口:“這姓沈的,玩陰的真是玩出花來了!老子派人去砸了那些亂發信号的據點!”
“沒用的,”張良搖頭,“信号源可能無處不在,甚至可能就寄生在我們自己的通訊網絡裏。”
更糟糕的消息來自蕭何。
“蕭尚書,不好了!”籍田丞任敖幾乎是沖進了蕭何的辦公室,“‘卯四’區的星紋應急堰體……剛剛發生了局部垮塌!雖然搶修及時,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但下遊部分農田被淹了!”
蕭何猛地站起身:“怎麽可能?那處堰體前天剛通過最高标準的壓力測試!”
營造司工單父鸾随後送來的初步勘察報告顯示,堰體内部的隕鐵箔格栅出現了大面積的、不正常的“能量疲勞”,導緻結構強度急劇下降。同時,水利樞機禹痕發現,堰體底部的地下水文發生了微小的、但足以影響穩定性的改變。
“是沈無咎!”蕭何瞬間明白過來,“他用某種脈沖幹擾了星紋格栅的穩定性,還引導地下暗流沖刷堰基!他在從内部瓦解我們的防禦!”
倉廪令周昌看着損失報告,心疼得直哆嗦:“這……這修繕費用,還有農田的補償……”
度支使丙吉已經快要暈過去了。
蕭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立刻全面檢測所有應急堰體!重點檢查星紋格栅的能量狀态和基礎水文情況!”
啓明城指揮中心,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星紋技術,這本被寄予厚望的破局利器,在短短時間内,竟被沈無咎扭曲成了反噬自身的毒牙。定脈陣被污染,爆破術被利用,證真儀失靈,應急設施被侵蝕……聯邦仿佛陷入了一個越掙紮就纏繞得越緊的泥沼。
嬴政站在全息星圖前,圖中代表聯邦的地脈能量流,正以一種緩慢但确實可見的速度,被一種幽暗的、仿佛來自深淵的藍色頻譜所浸染、偏移。那是沈無咎“深淵編譯”正在生效的可視化。
“他在改寫我們世界的‘底層代碼’。”公輸哲的聲音透過通訊傳來,帶着深深的無力感,“星紋能量……似乎成了他進行這種‘編譯’的催化劑和識别碼。”
範增眉頭緊鎖:“此獠……已非尋常敵手。其智近妖,其術近詭。”
項羽暴躁地來回踱步:“難道就沒辦法了?!老子就不信轟不碎他那破鍾!”
韓信沉默着,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專注,他在飛速重新評估所有數據,尋找那可能的、未被污染的“真實”。
張良輕輕摩挲着手中那枚已經不再可靠的證真儀,眼中閃爍着思索的光芒。
就在這時,格物院的通訊再次強行切入,這次是玄玑子,他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和難以置信:
“首席!各位長官!我們……我們可能搞錯了一件事!”
“沈無咎的母鍾……可能根本不是‘源頭’!”
“我們監測到的那種更古老、更深邃的異常共振……它……它好像在‘回應’沈無咎的深淵編譯頻率!”
“沈無咎不是在控制深淵……他更像是在……‘學習’它,或者說,在‘翻譯’它的規則!”
指揮中心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如果沈無咎背後,還存在着一個更古老、更恐怖的“深淵”本身……
那他此刻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爲了毀滅聯邦,還是爲了完成某種更宏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對接儀式”?
全息星圖上,那幽暗的深淵藍色,如同活物般,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