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殘舟破霧歸


“咳……咳咳……”

一陣微弱到幾乎被海浪聲淹沒的咳嗽,從臨時充當醫療艙的狹小船艙内傳出。王吸立刻俯身,用沾濕的布巾輕輕擦拭着韓信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他依舊昏迷着,臉色蒼白得如同被漂白過的貝殼,隻有那微蹙的眉頭和偶爾無意識的咳喘,證明着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滅。醫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調整着韓信的體位,避免他虛弱的肺部受壓,他專注的眼神下是難以掩飾的疲憊。

艙外,李左車聽着那細微的動靜,拳頭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猛地轉身,面向聚集在破損甲闆上的殘部,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沾滿污垢、寫滿疲憊卻依舊強撐着的面孔。

“都聽見了?”李左車的聲音沙啞,如同被砂紙磨過,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悍勇,“大帥還活着!咱們銀鷗艦隊,就沒到散夥的時候!”

他指着腳下這艘勉強浮在水面上的掠海快船,以及旁邊那艘被臨時加固、依舊有些傾斜的盾兵運輸船。

“孔熙!”

“在!”孔熙立刻應聲,他青布官服上的污漬仿佛刻進了布料紋理,腰間的銅秤卻擦得锃亮。

“水和吃的,還能撐幾天?”

“嚴格配給,四天!已組織人手日夜捕撈海産,收集雨水,但……杯水車薪。”孔熙的聲音帶着苦澀,卻依舊清晰彙報,“修複船隻的材料……丁複帶着工匠在拆解沉船殘骸,能找到的都用上了,進展……緩慢。”

李左車眼神一厲:“我不管你是拆了桅杆當柴燒,還是把老子的铠甲熔了補洞!兩天!我隻給你兩天時間!必須讓這兩艘船,能開出這鬼地方!”

“是!”孔熙重重應下,轉身就跑,嘶啞着催促後勤組加快動作。

“陳武!”

陳武沉默上前,魁梧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鐵塔,那面刻着“守”字的玄鐵巨盾被他立在身側,盾面上滿是刮痕。

“人心不能散!還能拿得動刀槍的,你重新編組,輪班警戒,協助修複!工匠、醫官,都給我保護好!誰在這個時候尥蹶子,動搖軍心,”李左車眼中兇光一閃,“老子親手把他扔海裏喂魚!”

陳武重重一點頭,沉悶地吐出一個字:“好。”他轉身,開始低聲指揮着士兵們分組,動作沉穩,無形中帶給衆人一種安定的力量。

“辛顔!”

辛顔握着弓弩的手指微微松開,又立刻握緊,上前一步:“弩箭回收大半,能用的弩手還有二十七人。警戒哨已放出三裏,但目前……霧氣太大,視野極差。”

“眼睛放亮些!耳朵豎起來!”李左車低吼,“逆鱗組的雜碎未必就走幹淨了!咱們現在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

“明白!”辛顔眼神銳利,立刻返回崗位,指揮弩兵們占據有利位置,警惕地注視着濃霧的每一個方向。

命令一道道下達,殘存的銀鷗艦隊如同一個重傷瀕死的巨人,開始艱難地、緩慢地重新調動起自身的機能。拆解聲、敲打聲、低聲的号子聲,在濃霧彌漫的岔道中響起,帶着一種悲壯的韻律。

丁複帶着工匠們,在齊腰深、冰冷刺骨的海水裏作業,拆卸着附近沉船殘骸上還能利用的木闆、金屬構件。他們的手指凍得通紅發紫,被粗糙的木刺和鋒利的金屬邊緣劃出一道道血口,卻無人抱怨,隻是沉默地、拼命地工作着。每一次成功的拆卸,每一次艱難的加固,都意味着生存的希望增加了一分。

王吸和其他醫官幾乎不眠不休地輪換照顧韓信和趙衍。趙衍在補充了食物和水分後,恢複了些許力氣,但依舊虛弱,他靠坐在角落,眼神銳利地掃視着周圍,仿佛一頭受傷後依舊警惕的孤狼。他将那個空了的黑曜石匣緊緊抱在懷裏,仿佛那是某種信念的象征。

時間在緊張與煎熬中流逝。第一天過去,船隻的修複進度比預想中還要慢。缺乏合适的工具和材料,丁複等人幾乎是在用最原始的方法進行修補。而濃霧,絲毫沒有散去的迹象,反而愈發濃重,仿佛要将他們徹底困死在這片絕望的水域。

第二天下午,一個壞消息傳來——一艘派出去尋找淡水和食物的舢闆,在濃霧中迷失了方向,觸礁沉沒,兩名士兵失蹤。

壓抑的氣氛再次籠罩下來。有人開始低聲啜泣,有人眼神渙散,望着濃霧發呆。絕望,如同這無處不在的濕氣,一點點侵蝕着殘存的意志。

“都他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李左車站在船頭,任由冰冷的霧氣打濕他的銀甲,他聲音嘶啞,卻如同受傷的雄獅在咆哮,“才死了兩個就怕了?想想火山湖底下沒能上來的弟兄!想想大帥還躺在那兒!咱們要是慫了,垮了,對得起誰?!”

他猛地抽出佩刀,狠狠劈在船舷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船,必須修好!路,必須找到!就是用手劃,用牙啃,也得給老子劃回聯邦去!”

他的怒吼,像一劑強心針,暫時驅散了部分陰霾。工匠們再次埋頭苦幹,士兵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終于,在第二天夜幕降臨前,丁複滿身水漬、眼眶深陷地找到李左車。

“将軍……船……勉強能動了。”他聲音疲憊到了極點,“但航速……恐怕不到原來的一成。而且,經不起大的風浪。”

李左車看着那兩艘修補得歪歪扭扭、如同打了無數補丁的破船,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能動就行!”

現在,最大的難題擺在了面前——方向。

濃霧遮蔽了日月星辰,傳統的導航方式完全失效。他們身處鬼哭峽複雜的水道中,一旦走錯,可能就是萬劫不複。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李左車。

李左車走到船舷邊,望着那無邊無際、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濃霧,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想着來時的海圖,回想着韓信用兵時對風向、洋流的精準判斷。

許久,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我記得……韓帥說過,鬼哭峽有一股潛藏的、流向東南的暗流。”他指向一個方向,“賭一把!就順着感覺走!陳武,你帶盾兵船在前,用長杆探路,慢一點沒關系,穩字當頭!辛顔,警戒不能松!孔熙,物資看緊了!”

沒有更好的選擇,這就是唯一的生路。

殘存的兩艘船,如同兩個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緩緩駛出了隐蔽的岔道,再次投入那令人心悸的濃霧之中。船速慢得令人心焦,每一次船身與不明物體的輕微刮蹭,都讓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不知航行了多久,就在壓抑和絕望幾乎要達到頂點時,前方探路的陳武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喊:

“霧……霧好像變薄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努力向前望去,果然,那原本濃得化不開的灰色,似乎真的開始變得稀薄,隐約能看見更遠處模糊的光亮!

“加速!朝着亮光的方向!”李左車激動地大喊。

船隻艱難地加快了一絲速度,劈開逐漸變淡的霧氣,向着那希望之光駛去。

當兩艘傷痕累累的艦船,終于徹底沖出鬼哭峽的最後一片迷霧,重新沐浴在久違的、雖然依舊陰沉卻無比珍貴的天光之下時,許多人忍不住癱坐在甲闆上,失聲痛哭。

眼前,是廣闊無垠的大海,雖然風浪未平,前路依舊漫長,但至少,他們擺脫了那片吞噬了無數戰友和希望的死亡之峽。

李左車站在船頭,任由海風吹拂着他布滿血絲的臉龐,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漸漸遠去的、如同巨獸喉嚨般的鬼哭峽,又看了看身後甲闆上那些劫後餘生、相擁而泣的弟兄,最後将目光投向船艙内依舊昏迷的韓信。

他沙啞的聲音,在漸漸平息的風浪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峽,過來了。”

“路,還長。”

“但隻要這口氣沒散,”

“爬,”

“也得爬回咱們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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