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臨時營地已不複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依托着嶙峋山壁、由殘破軍械、巨石和虞子期耗盡心力、甚至透支生命以〈沙量〉卷星紋之力勉強凝固的泥土構築而成的、搖搖欲墜的防禦圈。圈内,不足原先三成的聯邦将士蜷縮在簡陋的掩體後,人人帶傷,甲胄破損,武器上星紋光芒黯淡如同螢火。空氣中彌漫着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蝕紋液的甜膩腥鏽,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于絕望的死寂。
頭頂,那“淵紋天幕”如同永不消散的陰霾,低垂得仿佛觸手可及,不斷灑下腐蝕性的“蝕紋雨”,砸在臨時撐起的、能量幾近耗盡的星紋護盾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滋滋”聲。護盾明滅不定,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破碎。
“他娘的…這鬼雨…還沒完沒了!” 項羽的低吼在狹窄的指揮洞窟内回蕩,他玄黑嵌金鱗的戰甲上布滿了蝕紋雨灼燒出的坑窪,盤龍戟頓在地上,戟尖的寒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他虎目赤紅,掃過洞内或坐或卧、氣息萎靡的龍且、鍾離眜、季布、虞子期等核心将領,最後落在一直沉默盯着面前粗糙沙盤的韓信身上。
“項元帥,”韓信擡起頭,他銀灰鑲黑邊的常服也沾滿污迹,但眼神依舊如古井無波,隻是那平靜下是壓抑到極緻的風暴,“根據虞将軍監測的地應力數據和鍾離參謀對能量波動的分析,蝕空陣的覆蓋範圍還在緩慢擴張,能量層級…仍在攀升。我們…可能連三天都守不住了。”
洞内一片死寂,隻有外面蝕紋雨腐蝕護盾的聲音和傷員壓抑的呻吟。
“守不住也得守!”項羽一拳砸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老子項羽,甯可站着死,絕不跪着生!龍且!”
“末将在!”龍且掙紮着站起,他左臂纏繞着浸血的布條,聲音嘶啞。
“還能拿得動斧頭的,還有多少人?”
“…不足…不足五百…”
“項莊!”
“近衛營…算上輕傷,一百二十七人…”
“桓楚!蒲将軍!”
“…中軍與先鋒…能戰者…已不足兩千…”
每一個數字報出,都像一記重錘砸在衆人心頭。這就是他們僅存的力量。
“韓都帥,”項羽看向韓信,聲音低沉沙啞,“你的‘星紋戰術推演’,這次…還能推出活路嗎?”
韓信沒有立刻回答,他修長的手指在沙盤上代表着黑洞堡核心區域的位置重重一點:“活路…或許不在守,而在…攻其必救。”
“攻?”龍且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我們拿什麽攻?現在沖出去,就是給那些蝕紋傀儡送菜!”
“不是強攻,”韓信眼神銳利,“是騷擾,是牽制,是告訴莫燼,北疆聯邦軍,還沒死絕!逼他分心,爲中樞…創造機會。”他頓了頓,看向一旁臉色蒼白、幾乎虛脫的夏侯嬰,“夏侯,那台老舊的‘地脈諧振’儀,還有沒有可能…再啓動一次?哪怕隻傳出去幾個字!”
夏侯嬰嘴唇幹裂,苦笑着搖頭:“韓都帥,上次強行超載發送信息,核心部件已經燒毀了七成,能量回路也…除非有格物院特制的‘星紋穩壓晶石’替換,否則…”
希望,似乎再次斷絕。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看守那台報廢通訊儀的士兵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激動:“項元帥!韓都帥!儀…儀器!它…它自己亮了!”
所有人瞬間起身,沖向那處簡陋的通訊點!
隻見那台本該報廢的儀器,核心處一枚備用的、極其微小的晶石,正散發着極其不穩定、卻頑強閃爍的微光!儀器側面一個極其隐蔽的、從未啓用過的備用接收符文,正在以某種特定的頻率明滅!
“是…是中樞的定向加密信号!”夏侯嬰撲到儀器前,雙手顫抖地操作着,“他們在嘗試…用某種超高精度的能量脈沖…激活我們的備用接收單元!天啊…這需要多麽精準的操控和龐大的能量支撐…”
斷斷續續的、夾雜着大量幹擾雜音的加密文字,艱難地在儀器上方投射出來:
【…北疆…堅持…】
【…嬴政…生還…靈性融合…】
【…敵…‘暗淵歸墟’…三日後…月蝕…血祭…滅世…】
【…‘源樞共鳴塔’…研發中…盼牽制…】
【…黑冰台…已滲透…伺機…】
信息不長,卻如同驚雷,在衆人腦海中炸響!
首席未死!還獲得了關鍵力量!敵人真正的滅世計劃!中樞正在全力研發對抗武器!還有黑冰台在敵後活動!
一股混雜着希望、震撼與更深沉絕望的複雜情緒,瞬間淹沒了所有人。
“三日後…月蝕…血祭滅世…”項羽重複着這幾個字,虎目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他娘的!原來這群耗子打的是這個主意!想把整個聯邦都當成祭品!”
“我們必須做點什麽!”龍且低吼道,“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韓信已經快速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中樞需要時間,黑冰台需要機會。我們的任務,就是在這三天内,讓莫燼無法安心準備他的‘大典’!”
他快步回到沙盤前,手指快速劃動:“項元帥,我們不能困守于此。必須動起來!”
“如何動?”
“化整爲零!以小隊爲單位,依托山勢地形,不斷襲擾黑洞堡外圍的蝕紋傀儡巡邏隊和能量節點!不求殲敵,隻求制造混亂,吸引注意力!”
“同時,挑選最精銳的死士,由我親自帶隊,攜帶所有殘存的爆炸性星紋器械,嘗試滲透到更近的區域,尋找機會,哪怕隻能幹擾其儀式布置片刻!”
“但這太危險了!”項莊急道,“韓都帥,您是一軍統帥!”
“正因爲我是統帥!”韓信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如何在絕境中尋找那稍縱即逝的戰機!項元帥,您坐鎮中樞,協調各部襲擾,穩住防線,您的存在,就是軍魂不滅的象征!”
項羽死死盯着韓信,又看了看沙盤上那代表黑洞堡的、如同深淵巨口般的黑暗區域,猛地一咬牙:“好!就依你!龍且、鍾離眜,配合韓都帥挑選人手,分配任務!項莊,近衛營分出最精銳的一隊,護衛韓都帥!其他人,跟老子準備好,把這北疆,給他攪個天翻地覆!”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殘存的聯邦軍隊如同被注入了一劑狂暴的興奮劑,壓抑的絕望轉化爲決死的瘋狂。一支支小隊在夜色的掩護下,如同幽靈般潛入黑暗,開始執行他們近乎自殺的襲擾任務。
而韓信,則在項莊及十餘名最精銳的近衛護送下,帶着傅寬、丁複等擅長潛行與特種作戰的部下,攜帶着集中起來的、威力最大的星紋爆炸物,借着一次大規模襲擾制造的混亂,悄無聲息地向着黑洞堡方向潛行而去。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項羽的指揮洞窟外,被高度警戒的近衛發現。
來者正是黑冰台六劍組之一的轉魄。他無視架在脖頸上的利刃,直接對聞訊出來的項羽低聲道:“項元帥,奉影鋒台首之命,傳遞最新情報。”
他快速而清晰地彙報:“已确認‘暗淵歸墟’大典核心位于黑洞堡地下血池。莫燼及三位燼紋師正全力籌備。儀式需借助月蝕陰力,以及…被污染碎片的全力爆發。其弱點在于,儀式啓動時,莫燼需全心維持與碎片的連接,無法分神他顧,且血池區域的防禦陣法定有短暫的能量重組間隙…此乃…一擊之機!”
說完,不等項羽回應,轉魄身影一晃,便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項羽站在原地,消化着這至關重要的情報,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他看着遠處那不斷傳來爆炸聲和能量閃光的方向,那是韓信正在冒險爲自己、爲聯邦創造的機會。
他又擡頭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無盡黑暗,看到那正在争分奪秒研發“源樞共鳴塔”的啓明城。
“嬴政…韓信…還有…黑冰台的兄弟們…”
項羽低聲自語,盤龍戟上的龍紋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吟。
“…這北疆…”
他猛地轉身,對身後待命的将領們發出如同雷霆般的怒吼:
“…就讓我們…”
“…替你們…”
“…先砍下這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