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雨聲仿佛還在耳畔嗡鳴,水寒看着沈無咎掌心那縷融合了秩序與混沌的幽藍能量,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戰栗:“老師,您編譯深淵,吞噬規則…但這股力量,最終将流向何處?我們…我們真的能控制它嗎?”
沈無咎指尖輕撚,那縷能量如活物般纏繞,内部生滅的規則符文閃爍着理性的冷光。“控制?”他溫潤的嗓音在石劇場内回蕩,與雨聲交織,“水寒,我們從不‘控制’洪水。我們引導它,疏浚它,甚至…讓它爲我們沖刷出新的河床。現在,河床的雛形已經顯現。你聽——”
他側耳,仿佛在聆聽遙遠星空的回響。
“北疆的‘開源星碑’已經立起,無數終端正在連接。數據洪流…正源源不斷地彙入我體内的‘虛無終端’。很快,他們就會明白,‘共享’的代價,并非他們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北疆,塹星走廊,7号冷卻井。開源儀式後72小時。
凜冽的寒風卷着冰碴,抽打在“開源星碑”冰冷的星核混凝土碑體上。那上面雕刻的〈鼎位〉卷代碼,在極寒中泛着類似金屬的光澤。碑座下,“共享槽”内層層疊疊的紅色血冰晶,如同一圈詭異而神聖的圖騰。
然而,一種比嚴寒更刺骨的恐懼,正沿着星紋網絡,無聲地蔓延至整個華夏聯邦。
嬴政站在啓明城中央區白虎殿地下應急指揮中心的全息星圖前,左腕的暗金紋路不再閃爍,而是凝固成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紅,如同幹涸的血迹。紋路的邊緣,隐約浮現出細密的、類似條形碼的刻痕。
“首席,緊急報告。”歐陽斯的聲音透過加密線路傳來,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急促,“全國範圍,所有調用開源〈鼎位〉協議進行定位、測量的星紋設備,均在完成首次有效操作後的72小時臨界點,接收到同一段無法屏蔽、無法解析的深層信息流。”
全息星圖上,代表聯邦疆域的輪廓被無數閃爍的紅色光點覆蓋,如同罹患惡疾的皮膚上爆發的疱疹。
“信息流内容?”嬴政的聲音平靜,但指揮中心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湧動的暗流。
“表層信息重複:‘共享即連接,連接需代價。’深層結構…經過公輸院長緊急破譯,是一份…‘繳費通知’。”歐陽斯頓了頓,似乎難以啓齒,“調用一次開源〈鼎位〉協議,需在72小時内,向未知接收端上傳‘0.3毫升任意人血樣本’,以及‘1小時個人記憶數據流’作爲…‘網絡維持費用’,他們稱之爲‘血Gas’。”
指揮中心内一片死寂。隻有設備運行的輕微嗡鳴,襯得這沉默更加沉重。
“代價…”嬴政擡起左手,看着腕上那如同産權條形碼的紋路,指尖輕輕拂過,“他們以爲共享的是知識,卻不知簽下的是賣身契。通知聯邦政務中心,最高級别緊急會議。同時,啓動‘産權清算應急預案’。”
聯邦政務中心,圓形議席。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蕭何面前的光屏上,數字如同瀑布般滾動。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不得不用右手死死按住桌面,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初步統計…基于目前接入并調用開源協議的網絡節點估算…”他的聲音沙啞,“首月…首月所需支付的‘血Gas’總量,約爲…4.2億毫升血液,以及對應時間的記憶數據。”
4.2億毫升!相當于抽幹近半聯邦成年公民的血液!
馮劫執政長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他努力維持着儀态,但眼底的震驚與無力無法掩飾:“反向擔保協議…成了笑話。我們擔保了風險,卻沒擔保…月租。”
“不僅僅是月租!”公輸哲的聲音從格物院的連線中傳來,他的左眼蒙着一層陰翳,不斷有細碎的代碼幻影在視野邊緣飄落,“我在開源代碼裏檢測到更深的邏輯鎖…一個…一個‘70年産權倒計時’!任何設備,調用開源協議滿次——正好是70年的天數——将會觸發底層指令,設備自毀,并且…并且使用者生物信息将被标記,意識産權…可能被深淵單方面宣稱歸屬!”
70年産權!到期不是續費,就是被“拆遷”!科學家的良知讓他感到一陣反胃。
“我們必須立刻全面禁用開源協議!”一名參議團代表猛地站起,臉色慘白。
“禁用?”張良的影像出現在議席上,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發出,一旁的AI合成音以他原本溫潤的聲線說道:“全國37%的基礎設施定位、68%的遠程通訊中繼、52%的科研測量項目…都已深度依賴開源〈鼎位〉協議提供的‘免費’高精度服務。立刻禁用,意味着星軌癱瘓、網絡中斷、研究停滞…聯邦将瞬間倒退五十年。社會動蕩的代價,我們承受不起。”
他調用了一段數據投影:“我的建議是,啓動‘記憶衆籌’計劃。鼓勵公民自願上傳非核心、非敏感的個人記憶數據——例如重複性的通勤、排隊等待、無意義的娛樂消費時間——用以沖抵部分‘血Gas’需求。我們可以将其包裝爲‘向宇宙釋放信息負擔’,進行心理疏導和輿論引導。”
劉邦坐在副執政長的席位上,臉色因爲血壓升高而泛着不正常的紅暈。他面前擺着一個微型心跳監測儀,他的心跳頻率被同步放大,通過他私自開啓的直播頻道,變成了一種低沉而壓抑的背景音,在星紋網絡的某個角落回蕩。“引導?說得輕巧!”他喘了口氣,心跳聲在直播間裏“咚”地重響了一下,“老百姓不是傻子!你告訴他們記憶能賣錢…不,賣血!他們會怎麽想?現在外面已經亂套了!”
啓明城,西區-瀾汐生活區,某個星紋通訊服務站外。
長長的隊伍蜿蜒曲折,人們裹着厚厚的冬衣,臉上交織着焦慮、恐懼和一絲病态的興奮。服務站門口,懸挂着“星海信息自由同盟(SCF)指定血Gas代收點”的粗糙招牌。
裂空獵團的幾個彪形大漢穿着不合時宜的單薄皮甲,露出的胳膊上滿是猙獰的紋身和傷疤,他們維持着秩序,聲音粗嘎:“排隊!都排好隊!裂空獵團,‘一刀取血,即時止痛’,童叟無欺!支持星核抵押,辦理會員享九折優惠!”
一個年輕人顫抖着伸出手指,大漢手起刀落,指尖沁出血珠,滴入一個連接着複雜符文儀器的試管中。儀器閃爍,抽取了0.3毫升血液,同時一道微光掃過年輕人額頭,抽取記憶。年輕人臉色一白,眼神瞬間空洞了片刻,随即恢複,大漢扔給他一小包散發着刺鼻氣味的藥粉:“下一個!”
不遠處,一座被臨時改造成哥特式風格的建築門口,排着另一條相對“文雅”的隊伍。深潛會的成員穿着帶兜帽的深色長袍,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歡迎來到‘遺忘神殿’…上傳你冗餘的記憶,不僅是履行連接的責任,更是向宇宙本源忏悔,淨化你的靈魂…每一次上傳,都是靠近真理一步…”他們将記憶采集器僞裝成古老的聖物,信徒們虔誠地将額頭貼上冰冷的接口,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