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條胳膊……是不是快不行了?”
劉邦的聲音在醫療靜室裏響起,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他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關節捏得發白。自從幻境崩潰、被嬴政從“欲望帝王”的迷夢裏拽回來後,他就一直是這副模樣——頹喪、恐懼,眼底深處還殘留着一絲沒擦幹淨的、屬于“夢主”的粉色餘暈。
靜室裏,藥香和微弱的能量場嗡嗡聲交織。
正中央的治療台上,嬴政平躺着。玄黑衣袍褪至腰間,裸露的上半身肌肉線條清晰,卻蒼白得不見多少血色。而那條左臂——從肩胛到指尖,此刻正被一層半透明的、流動着淡金色星紋的能量凝膠包裹着。凝膠内部,可以清晰看到密密麻麻、如同幹涸河床般龜裂的黑色裂痕。裂痕深處,不是血肉或骨骼,而是一種更幽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虛無。幾根纖細的、由星紋能量凝聚而成的“光針”,正懸在裂痕上方,極其緩慢地嘗試将一種散發着溫暖白光的、如同星屑般的物質,“縫合”進那些虛無的裂縫裏。
過程緩慢得令人心焦。每“縫合”一絲,嬴政額角的青筋就會微微一跳,但他閉着眼,呼吸平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那正在被修補的,不是他自己的軀體。
聽到劉邦的話,靜室裏其他幾個人,臉色都沉了沉。
項羽抱着胳膊靠在門框上,重瞳死死盯着治療台上那條手臂,眼底翻湧着暴戾和後怕——剛才在幻境裏,他差一點,就真的沉溺在那片由劍舞和殺戮欲望編織的溫柔鄉裏了。是陛下手臂炸開的那道白光,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了他靈魂上,才把他拽了回來。
韓信站在一堆光幕前,手指飛快地調整着能量輸出參數,試圖找到最穩定有效的“縫合”頻率。他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作爲星紋網絡和科技的總負責人,聯邦最高防禦被敵人從核心處(劉邦)撕開缺口,這對他而言是近乎恥辱的失敗。更讓他心驚的是,陛下那條手臂的狀态,已經超出了現有星紋醫學的所有記錄。那不是物理損傷,是某種……規則層面的“殘缺”。
張良半靠在另一張軟榻上,臉色比嬴政好不到哪裏去。他額頭上貼着一塊不斷閃爍微光的星紋貼片,對抗着邏輯污染帶來的劇痛和思維混亂。但他的眼睛卻異常清明,正緊緊盯着那團被嬴政從幻境中帶回來的、如今懸浮在靜室一角、被三重星紋屏障隔離着的——乳白色光團。
那是夢主最後說的,“文明的傷痕”。
蕭何的虛拟影像顯得比往常淡薄,他正在同時處理九份來自不同城區的災後評估報告,影像邊緣時不時閃過數據流的光痕。聽到劉邦的話,他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治療台,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不是快不行了。”開口的是張良,他的聲音帶着久未休息的幹澀,但邏輯清晰得可怕,“是已經‘不行’了。”
他擡起手指,指向那層能量凝膠:“你們看那些裂痕的走向和‘質感’。這不是修複,是‘封存’。格物院的初步分析已經出來了——陛下左臂内原本由‘昆侖墟’雛形和星紋之力共同構建的能量循環與規則承載結構,在最後強行引爆、撕裂幻境時,已經徹底崩潰、湮滅。現在剩下的,隻是一個由最基礎的生物組織構成的‘空殼’,内部被那種……‘虛無’填滿。星紋能量凝膠和白光星屑,不是在修複手臂,是在加固這個‘空殼’,防止‘虛無’擴散,同時嘗試在‘虛無’的表面,構建一層新的、極其薄弱的能量‘膜’,來模拟手臂的基本功能。”
他頓了頓,看向依舊閉目不語的嬴政:“換句話說,陛下的這條手臂,作爲‘星紋之力與昆侖墟載體’的功能,已經……永久性喪失了。它現在能做的,可能隻剩下……‘看起來像一條胳膊’,以及維持最基礎的生理活動。”
靜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能量凝膠流動的細微聲響,和光針“縫合”時發出的、幾乎聽不到的滋滋聲。
永久性……喪失?
那個曾經掌握着星紋最終奧秘、以一己之力抗衡歸墟侵蝕、在幻境中點燃文明之火撕裂欲望牢籠的……力量之源,就這麽……碎了?
“是因爲我。”劉邦的聲音抖得厲害,他把臉埋進手掌裏,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聳動,“是因爲我體内那個該死的‘母種’……是我把敵人引到了家裏,是我差點害死所有人……現在,現在連陛下的手都……”
“閉嘴!”項羽低吼一聲,一步跨到劉邦面前,重瞳裏血絲密布,“現在知道哭了?早幹什麽去了!老子早就說過,你這家夥意志不堅,貪圖享樂,遲早要出事!可陛下信你!蕭何護你!張良甚至幫你分析性格弱點說要‘針對性強化’!結果呢?結果就是你差點成了忘憂川的傀儡皇帝,坐在那兒給我們勸酒!”
他越說越怒,一把揪住劉邦的衣領,幾乎要把他從凳子上提起來:“你知道在幻境裏,看着你坐在那兒,頂着那張臉,說着那些混賬話,老子是什麽感覺嗎?老子恨不得一戟把你那顆被欲望塞滿的豬腦子捅穿!”
“項羽!”蕭何的影像急聲喝道,“放手!劉邦也是受害者!忘憂川的手段防不勝防,連格物院和黑冰台都沒能完全檢測出‘母種’的潛伏!”
“那他媽就更該把他關起來!隔離審查!而不是讓他繼續待在這裏,待在陛下身邊!”項羽猛地甩開劉邦,劉邦踉跄着後退,後背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夠了。”
嬴政的聲音響起。
不大,甚至有些輕。
但就像一塊冰投入沸油,瞬間讓整個靜室凝固。
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了往日星海流轉般的深邃神光,顯得有些疲憊,有些黯淡,但底子裏的那份沉靜、那份不容置疑的威嚴,沒有絲毫改變。
他緩緩地、有些吃力地,用右手撐住治療台,慢慢坐起身。包裹左臂的能量凝膠随着他的動作微微晃動,裂痕深處的虛無仿佛也跟着波動了一下。
“手臂的事,與劉邦無關。”嬴政的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癱在牆邊、滿臉淚痕和絕望的劉邦身上,“‘昆侖墟’的雛形,本就不是完整的規則造物。用它來強行撕裂一個直指人心的、由高等文明精心編織的欲望幻境,如同以卵擊石。碎裂,是必然的代價。沒有劉邦體内的‘母種’作爲坐标和放大器,它們也會用其他方式,逼朕走到這一步。”
他頓了頓,看向自己那條被凝膠包裹的、裂紋猙獰的左臂,眼神裏沒有任何惋惜或痛楚,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