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看？
趙妻一愣，旋即順着丈夫的視線往觀察室望去。
赫然發現不知道何時，女兒已經哭成了淚人，而她手裏則握着還未來得及黑屏的手機。
手機界面是微信聊天記錄，盡管看不清具體的内容，但上面鮮紅色的感歎号，以及“您還不是對方好友”的提醒框格外醒目。
這一刻，趙妻理解了一切。
事實上她心裏早就有了猜測，隻不過不願意承認——畢竟女兒一直都是乖順且聽話的，而且從來沒有和他們談起過喜歡某個男孩。
更别提發生這種事情了……
然而此刻，再不接受事實就太自欺欺人了。
“一定要找那個小初生算賬！”趙妻想鲨人的心都有了。
女兒成績不錯，基本上是穩 211 的成績了，還有機會沖一沖 985。
現在正好是寒假期間，過完年下半學期，女兒也就該高考了。
這個關頭，竟然出這種事情……這是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算不算賬先不提。”
中年男人歎了口氣，邁步走進了觀察室。
看到父母進來，女高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同時眼神慌亂，連忙關閉了手機屏幕。
但突然又想到了什麽，想要解鎖删除這一條信息。
然而就在這時，一隻溫暖的大手突然撫在了女高背上。
接着，中年男人将她摟進了懷裏，仿佛是兒時抱起幼小的女兒一般，摟的越來越緊。
母親也沖了進來，下意識地想要奪過女兒的手機，找到那小黃毛的 VX 然後再慢慢算賬。
但這個動作被趙父那嚴厲甚至帶有一絲警告的眼神給制止了。
此刻，這位老父親心裏全是悔恨。
他本以爲，當父親的，隻要給女兒提供足夠好的物質基礎，這就足夠了。
然而此時才發現，原來自己從來就沒有被女兒當成過依靠。
高中就懷孕，而且已經到了引産就有風險的年紀，可以說是人生剛開始，就已經掰下了地獄開局的開關……
但這個時候，女兒第一想法，竟然是聯系那個根本沒有能力負責的男孩。
而且女兒帶着絕望的求助，最後竟然迎來了對方的徹底抛棄……
原來，他們兩這父母當得一點都不稱職，甚至都不能夠成爲女兒溺死之際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僅如此，反而在女兒心裏，自己和妻子更像是壓垮她的一塊巨石……
以至于直到此時，女兒都不敢依靠他們，眼神裏除了惶恐就是恐懼。
如果不是已經瞞不住了，他相信，女兒就算在外面自己生，也不會給他們兩撥通哪怕一個電話。
因爲自己妻子剛才的行爲其實就已經說明了一切——過去的十七八年裏，他們就是這麽對待女兒的，仿佛永遠要把對方控制在手裏，控制她的交友，操控她的行爲，甚至想要支配她的思想，不允許對方犯一丁點錯誤。
想到這，男人粗啞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忏悔：“對不起，是我們沒有當好這個父母。
“我們把許多自己沒有完成的事情和期望，強加在了你的身上。我們給你的壓力太大，也從來不會跟你讨論任何與學習無關的事情，更沒有教會你如何保護自己……
“這一切，都是做爸爸的我的不對。請你原諒我們，再給我們一次成爲父母與子女的機會吧——可以暢所欲言，聊一聊你青春期那些悸動的感情，以及任何與學習無關的心思的父女關系。”
“……”
這一刻，被抱在懷裏的高中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然後一顆顆豆大的淚珠從她兩頰滑落，她緊繃的情緒也在刹那間崩潰，終于帶着驚恐與絕望，無助地啜泣道：“爸，我該，我該怎麽辦……”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
這一刻他的心情是複雜的，首先是喜悅，因爲女兒真的初步向她敞開了心扉，然後就是内疚，因爲直到今天，他才從女兒口中再次聽到這句話。
這句小學之後就在沒有聽到過的話。
激烈的情緒波動之後，就是面對現實了。
是啊，接下來怎麽辦？
這不是人生閱曆能解決的事情，肚子裏有個超二十八周的胎兒，引産的話有風險，而且殘忍。
但如果真的就這麽生下來，女兒往後怎麽辦？
說實在的，趙父願意幫女兒養大那個未出生的孩子，大不了就當成自己的兒子或者女兒再養一遍。
甚至對外宣稱這就是自己老兩口的二胎。
但那樣就能解決問題了嗎？
一個生育過胎兒的人，真的還能和以前一樣順遂地走過這一生？
距離高考還有五個月，而預産期大概還有三個月……雖說高考對于人生來說隻是其中一個階段而已，但除了高考，還有什麽階段能有如此重的分量？
那是對之前十八年人生的總結。
同時也是開啓之後五六十年，甚至更長的餘生的扉頁。
以及青春美好的大學時期。
是讓她能夠一個人、無憂無慮地度過這段二十來歲的黃金時期。
還是永遠心裏藏着一個無法示人的黑暗秘密，在往後的人生裏對着所有人隐瞞她還有一個孩子的事實，面對未來的戀愛對象永遠遮遮掩掩、低人一等？
再者，如果真的有一天暴露了，她又是否有勇氣面對因爲這一次犯錯，撲面而來的社會惡意，以及無數審視的目光？
沒有人知道答案，或者說，做出任何一個選擇都會悔恨。
……
就在觀察室氣氛逐漸凝滞的時候，婦産科那邊前來會診的醫生也趕來了。
正是黎雪。
“許醫生，我們讨論的結果。”黎雪到場後，就把診斷報告遞了過去。
許秋翻開查看。
最後一行寫着這種疾病的最終診斷：苗勒氏管發育畸形（MDAs）。
說白了，其實就是雙子宮畸形。
而且還是擁有獨立子宮、子宮頸以及雙音道的罕見畸形。
根據檢查結果，病人腹中的胎兒，胎長大概36厘米，胎重1250克，雙頂徑平均值在7.63厘米……而且此時胎兒已經開始模仿呼吸運動。
從胎兒的發育情況來看，孕期已經達到二十九周！
這時候，已經要開始測量骨盆、評估分娩方式了，畢竟此時的胎兒已經基本發育成熟。
說的殘酷一點，就算是二十五周的早産胎兒，在現代醫學的輔助下，存活率也超過了百分之九十。
一個二十九周的胎兒，已經和真正的人類嬰兒沒什麽區别……
許秋放下單子，看向觀察室的病人和家屬。
最終做出什麽選擇，還得看他們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