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碼頭，像是口永遠沸騰着的大鍋。
“嗚——”
巨大的蒸汽輪船拉響了汽笛，聲音嘶啞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給震破。
濃重的黑煙從煙囪裏滾滾而出，混着江水特有的潮腥氣，一股腦地撲在人的臉上，黏糊糊的，讓人喘不過氣。
“号子喊起來！都加把勁兒！”
光着膀子的腳夫們，古銅色的脊背在陰沉天色下油光锃亮，汗珠子順着肌肉的紋理往下淌。
他們肩上扛着沉重的木箱，腳下踩着濕滑的跳闆，嘴裏喊着沙啞的号子，一步一頓地往岸上走。
碼頭外頭，黃包車夫們擠成一團，爲了搶個客人能吵得臉紅脖子粗，手裏的銅鈴搖得叮當亂響，更是火上澆油。
“賣報賣報！《江城時報》！北邊又開打了，奉軍大勝！一份兩文錢，先生太太來一份！”
半大的報童光着腳丫，像條泥鳅似的在人堆裏鑽來鑽去，手裏揮舞的報紙散發着新鮮的油墨味。
陸離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身上這件臨時在成衣鋪子買的西裝，穿在身上總覺得哪哪兒都别扭。
料子是不錯，剪裁也把他的寬肩窄腰襯得格外挺拔，可這緊繃繃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遠不如以前穿一身長袍來得舒坦。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将身前的蘇明月往自己身後攬了攬，用自己的身體隔開周圍擁擠的人潮和渾濁的空氣。
“這鬼地方……人比咱們青丘發了瘋的狐狸崽子還多。”
他壓低了聲音，對着蘇明月的耳邊抱怨，語氣裏的嫌棄毫不掩飾。
走在他另一邊的楚逍，倒是興緻高昂。
他那雙天生的桃花眼就沒閑着，一會兒看看那邊穿着高開衩旗袍、走起路來身段搖曳的摩登女郎，一會兒又瞟向街邊小攤上那熱氣騰騰、白胖可愛的湯包，嘴裏啧啧稱奇。
“哎，陸兄，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他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陸離，“這叫什麽？這叫人間煙火氣，懂不懂？你看那姑娘的旗袍，真絲的吧？看那身材，凹凸有緻！還有那小腰，扭的……哎喲！”
話沒說完，就被陸離一記冷冰冰的眼刀給瞪了回去，楚逍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懶得再跟這種不解風情的人說話。
隊伍最末尾的林晚，一張小臉沒什麽血色。
她緊緊地抱着懷裏那隻僞裝成普通橘貓的狸奴，小小的身子在寬大的寬大的衣服下，顯得更加單薄瘦弱。
從與世隔絕的守陵村，到詭異的忘憂鎮，再到那個光怪陸離的羅刹劇場，這一路上的奔波和厮殺，早就把她的心力耗得一幹二淨。
此刻，周圍的吵嚷對她來說，不是熱鬧，而是一種沉重的、讓她頭暈目眩的負擔。
狸奴似乎也感受到了林晚的不安，在她懷裏動了動，喉嚨裏發出“咕噜咕噜”的聲音，像是在安慰她。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明月停下了腳步。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幅混亂而鮮活的民國畫卷，從江上冒着黑煙的輪船，到街邊賣力吆喝的小販，再到行色匆匆的路人。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無法在她心中掀起半點波瀾。
但隻有離她最近的陸離，才能從她那過于平穩的呼吸中，察覺到一絲深藏的疲憊。
她的本源之力尚未完全恢複，之前在守陵村爲了救他們強行出手，再到後邊的種種事故，更是雪上加霜。
現在的她，就像一隻内裏已經有了裂痕的精美瓷器，外表看着完好，實則一碰就碎。
“我們得找個地方先休整一下。”
蘇明月終于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以我們現在的狀态，就算立刻找到了昆侖墟的入口，也隻是去送死。”
這話一出，原本還有些躁動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
楚逍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臉色也沉凝下來。
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自己的右臂，那裏被詛咒的力量侵蝕，在上次戰鬥後變得更加活躍，此刻正一陣陣地傳來隐秘的刺痛。
他苦笑着點了點頭：“确實。這胳膊要是再亂來幾次，怕是真的要廢了。”
林晚也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聲附和：“我……我也需要時間，我想把明月姐教我的東西，好好練一練。”
她攥緊了拳頭，眼神裏滿是渴望。
她想變強，想能幫上大家的忙，而不是永遠躲在後面，成爲那個需要被保護的累贅。
“那還等什麽！”一聽要爲蘇明月找地方休息，陸離立刻來了精神，他環顧四周，大手一揮，
“總不能讓明月在這種地方待着！走，咱們找這江城最好的客棧……哦，不對，現在叫什麽來着？飯店！對，住最好的飯店！要帶獨立浴室和抽水馬桶的那種！”
在人間呆了這麽久，這個時代的一些東西已經根深蒂固的紮入了陸離的心中！
“住飯店？”
楚逍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傻少爺，
“陸大王，你當咱們是來遊山玩水的？咱們要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甚至可能很久。
你想想，我們這一行四個人，一個像不問世事的大小姐，一個像跟班保镖，一個落魄江湖人，再加上個村裏來的漂亮姑娘，這組合奇不奇怪？
天天貓在高級飯店裏，不出三天，就得被巡捕房的人給盯上。”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别忘了，‘主’的那些分身，可不是吃素的。那個叫玉姬的女人，能在那種龍蛇混雜的地方混得風生水起，就說明他們很懂得如何隐藏在人群裏。我們越是招搖，就死得越快。”
陸離被他這番話給說得一愣，随即也反應了過來。
是啊，這裏不是他們的地盤，行事必須低調。
可他一看到蘇明月那略顯疲憊的側臉，心裏就一陣陣地發緊，恨不得立刻把全世界最好最舒服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那你說怎麽辦？總不能真露宿街頭吧？”陸離沒好氣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