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兇宅?”
黃三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像是戴上了一張劣質的面具。
他幹笑了兩聲,擺着手道:“這位小姐,您可真會開玩笑。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啊!我黃三做生意,最講究的就是一個‘誠信’,怎麽可能賣兇宅給幾位老闆呢?”
他的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直視蘇明月的眼睛。
“是嗎?”蘇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反倒比這陰冷院子裏的空氣還要涼上幾分。
“這院子坐北朝南,本是個不錯的朝向。可惜,大門正對巷口,直通到底,這是風水裏說的‘一箭穿心’,犯了路沖煞,主意外、破财。”
她一邊說,一邊邁着步子,不急不緩地在院中走動,仿佛不是在看房,而是在勘察一處罪案現場。
“再看這正房,你仔細瞧瞧,左右兩邊的房梁,是不是一高一低,并不對稱?這是‘擔子煞’,主家中人丁離散,不得安甯,住進來的人,隻會越過越糟心。”
黃三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額角隐隐滲出了汗珠。
這些神神道道的說法,他自己也聽過一些,但從沒想過會被人這麽一條條地點出來。
蘇明月仿佛沒有看到他的變化,腳步停在了那口被封死的枯井前。
“最要命的,是這口井。”
她的聲音更冷了,“院落之中,左青龍,右白虎。這口井,恰恰就開在了白虎位上。白虎張口,本就不吉,更何況,它還是一口被封死的枯井,井中怨氣無法疏散,是爲‘死氣鎖喉’之大兇格局。”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青石闆的邊緣,目光幽深地看着黃三:
“三年前的夏天,這井裏,是不是死過一個穿紅衣服的年輕女人?”
“轟”的一聲,黃三的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他的額頭上,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他張着嘴,喉嚨裏“嗬嗬”作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看蘇明月的眼神,像是大白天見了鬼一樣。
三年前,這院子的主人家,确實有個小妾,因爲不堪主母的虐待,穿着一身紅嫁衣,投井自盡了!
這事兒當時鬧得很大,後來主人家嫌晦氣,就把房子賤賣了,舉家搬走。
黃三也是通過些手段,才低價把這兇宅弄到手,想着騙騙外地人,賺一筆黑心錢。
這事兒他自以爲做得天衣無縫,連周圍的老鄰居都未必知道得這麽清楚,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女人……她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連死者穿什麽衣服都知道?!
陸離和楚逍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
陸離心中是滿滿的驕傲和崇拜,他挺直了腰闆,心想:不愧是我的明月,就沒有她不懂的!看把這奸商給吓的!
楚逍則是暗自咋舌,後背都有點發涼。
他自诩江湖經驗豐富,坑蒙拐騙的門道見過不少,可跟蘇明月這一比,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人家這才是殺人不見血的最高境界啊!
動動嘴皮子,就把這地頭蛇吓得快魂飛魄散了。
蘇明月似乎還嫌不夠,繼續不緊不慢地補上了最後一刀:“風水之說,你或許可以狡辯是無稽之談。但你拿出來的那份地契,卻是實打實的罪證。”
她瞥了一眼黃三那隻緊緊攥着地契的手:“那份地契,是僞造的。這房子的原主人,去年就已經家道中落,把房子抵押給了‘通達洋行’。
你這份地契上的官府印章,顔色過豔,墨迹發虛,邊緣還有毛刺,是拿蘿蔔新刻的章蓋上去的吧?要不要,我們現在就去巡捕房,找個懂行的人來驗一驗?”
“我……我……”黃三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竟真的跪在了地上。
完了!這次是踢到鐵闆了!不,是踢到鋼闆了!
這哪裏是什麽外地來的肥羊,這分明是條過江的真龍啊!
“姑奶奶!姑奶奶饒命啊!”黃三再也不敢耍任何花樣,抱着頭,哭喪着臉連連作揖,“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豬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高擡貴手,就饒了我這一次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孩童啊!”
蘇明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居高臨下,帶着一絲憐憫:“想讓我饒了你,也容易。”
“您說!您說!隻要我黃三能辦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黃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磕頭如搗蒜。
“我還是要買房子。”蘇明月道,“清靜,安全,獨門獨院。錢不是問題,但房子和手續,都必須幹幹淨淨。你要是再敢拿這種東西來糊弄我……”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的威脅,比任何狠話都讓黃三感到恐懼。
“有!有!絕對有!”
黃三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忙不疊地從懷裏掏出另一串鑰匙,雙手奉上,
“法租界,有一處小洋樓!原本是一位法國商人的,後來他回國了,就一直空着委托我們代售。
那地方絕對清靜,巡捕都不怎麽往那邊去!
就是……就是有點邪門,之前有兩戶人家想買,都說晚上能聽見女人的哭聲,沒住多久就搬走了。
所以一直空着,您看……”
沒辦法,黃三手裏的房子都是有問題的,而這個小洋樓算是最好的了,他也不在瞞着,直說了!
“帶我們去看看。”蘇明月言簡意赅。
這一次,黃三再也不敢有任何小心思,點頭哈腰,恭恭敬敬地在前面領路,活像個跟班。
穿過幾條栽滿了高大梧桐樹的街道,他們在一棟雅緻的二層小洋樓前停了下來。
紅磚砌成的牆壁,白色的雕花窗台,還有一個帶着鐵藝栅欄的小花園。
雖然因爲長時間無人打理,花園裏有些荒蕪,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精緻和用心。
“就是這裏了。”黃三用微微顫抖的手打開了雕花鐵門。
一進院子,陸離就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裏的氣息,比之前那個兇宅,幹淨了何止百倍。
空氣清新,陽光充足,雖然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氣盤踞,但對于他們這種人來說,那點陰氣,跟呼吸新鮮空氣沒什麽區别,甚至還覺得挺親切。
蘇明月走進屋裏,一樓是寬敞的客廳和餐廳,二樓有三間卧室和一個帶陽台的書房。
屋裏的西式家具都用白布蓋着,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陽光和灰塵混合的味道,不難聞,反而有種歲月靜好的安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