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靜止,隻是錯覺。
實際上,陸離那一劍,快得連時間都來不及反應。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當那道青色長虹,斬入陣靈體内的瞬間,整個水下世界,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絕對的寂靜。
聲音,消失了。
光線,扭曲了。
正在瘋狂攻擊的陣靈,龐大的身軀,就那麽僵在了半空中。
下一秒,一道細若遊絲的青色裂痕,從它被擊中的地方,悄然出現。
緊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咔嚓……咔嚓咔嚓……”
如同蛛網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至它的全身!
那感覺,就像是一件燒制得極其精美的瓷器,被一柄無形的重錘,從内部,敲了個粉碎。
“嘩啦——”
一聲輕響。
那隻剛才還不可一世、打都打不死的怪物,就這麽在衆人眼前,無聲地、徹底地崩解了。
它沒有化爲血肉,也沒有化爲飛灰。
而是散成了成千上萬個、米粒大小的、散發着柔和白光的魂魄光點。
那些光點,不再帶有任何怨氣和瘋狂。它們像是終于得到了解脫,在水中盤旋、飛舞,仿佛在向衆人表達着無聲的感謝。
然後,它們便化作一道道流光,穿透了船艙,穿透了江水,向着它們本該去的、遙遠的地方,飄然而去。
萬千魂魄,一朝解脫。
随着陣靈的消散,那七根深深紮在江底的鎮魂釘,也随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上面那不祥的紅光,如同被掐滅的燭火,瞬間熄滅。
扭曲的梵文,也失去了光澤,變得黯淡無光。
它們,變回了七根普普通通的、鏽迹斑斑的鐵釘。
陣法,破了。
船艙内,那股壓抑了七八年的陰冷和怨氣,一掃而空。
江水,似乎都變得清澈了一些。
楚逍和林晚,呆呆地看着眼前這一幕,半天沒回過神來。
蘇明月當誘餌,陸離玩“自殺式”攻擊……這倆人,是真敢玩啊!
而且,還真讓他們給玩成了!
這得是多大的膽子,和多深的信任,才能做到這種地步?
楚逍看着不遠處那對男女,心裏第一次,生出了一絲名爲“羨慕”的情緒。
而此刻,那場驚天配合的男女主角,又是另一番光景。
陸離一劍斬出後,全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空了。
他拄着劍,半跪在地上,微微喘着氣。
但他顧不上自己,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蘇明月的方向,心髒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直到确認蘇明月真的毫發無傷,他那顆懸着的心,才“咚”地一下,落回了肚子裏。
“你……”
他想說點什麽,想問她爲什麽要這麽冒險,想罵她怎麽能拿自己當誘餌。
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後隻化成了一句帶着後怕和慶幸的、傻乎乎的話。
“你……你沒躲歪吧?”
蘇明月看着他那副緊張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這一笑,如冰雪初融,似春風拂柳,讓這陰森的江底,都仿佛明亮了幾分。
“你的劍,還沒那麽快。”
陸離看着她眼底那化不開的溫柔和笑意,什麽火氣都沒了,隻剩下滿心的歡喜和後怕。
“下次……不許這樣了。”他悶悶地說。
“好。”蘇明月笑着答應。
旁邊的楚逍,看着這兩人旁若無人地“撒狗糧”,隻覺得自己的牙都快被酸倒了。
“咳咳!”他故意大聲地咳嗽了兩聲,打破了這膩歪的氣氛,
“我說二位,咱們是不是……該幹點正事了?”
他指了指那口因爲失去了能量供給,已經從半空中落下來,靜靜地躺在骸骨堆裏的黑色棺材。
真正的謎底,還在裏面呢。
四人重新聚集到了那口黑棺前。
這口棺材,用的是上好的金絲楠木,但此刻,上面那些用來吸收能量的梵文,已經完全失去了光澤,變得和普通的木刻沒什麽兩樣。
那股邪惡冰冷的氣息,也消失了,隻剩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它,變回了一口普通的棺材。
“開吧。”蘇明月道。
陸離和楚逍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一左一右,将手放在了沉重的棺蓋上,同時發力。
“吱呀——”
一聲沉悶而悠長的摩擦聲,在寂靜的船艙裏響起,聽得人心頭發緊。
棺蓋,被緩緩地推開了。
四人立刻湊上前去,向裏看去。
然後,他們都愣住了。
棺材裏,鋪着一層華貴的明黃色綢緞,除此之外……
空空如也。
沒有屍體,沒有白骨,甚至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有。
唯一的區别是,這口棺材的底部,除了有一些黑色的檀香粉末外,還殘留着一個淺淺的、人形的印記。
仿佛,曾經真的有什麽東西,在這裏躺了好久。
“空的?”
楚逍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麽會是空的?那老秃驢費了這麽大勁,搞了這麽個陣法,養了這麽多年,結果……就養了個寂寞?”
“不。”蘇明月看着那個淺淺的人形印記,緩緩搖了搖頭,她的臉色,比剛才破陣時,還要凝重。
“我們都想錯了。”她的聲音,帶着一絲寒意,“這裏,不是他的墳墓,也不是他的囚籠。這裏,是他的‘孵化器’。”
“孵化器?”陸離不解。
“嗯。”蘇明月伸出手,指着那個印記,“空蟬利用七星鎮魂釘,吸收了七八年的魂魄和怨氣,不是爲了鎮壓周少華,而是爲了……用這些能量,重新‘煉’出一具不死的、完美的傀儡。”
她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結論。
“而現在,看樣子,他的這件‘作品’,已經‘孵化’成功,并且……出去了。”
這個真相,比在棺材裏發現一具僵屍,還要讓人感到恐懼。
一個死了好久的人,被一個邪惡的和尚,用無數的魂魄和怨氣,重新“煉”活了過來。
那現在活着的,還是周少華嗎?
他又在哪裏?
就在衆人爲這個可怕的真相感到震驚時,一直沉默的林晚,忽然指着棺材的一個角落,小聲地說道:“你……你們看,那是什麽?”
衆人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隻見在棺材頭部的綢緞下面,似乎壓着什麽東西。
楚逍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張小小的、已經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着西裝、戴着金絲邊眼鏡的英俊男人,和一個穿着旗袍、笑靥如花的溫婉女子。
正是周少華和白玉霜。
這是他們唯一的一張合影。
照片的背面,還有一行字,是周少華的筆迹,寫得有些潦草,仿佛是在極度痛苦和掙紮中寫下的。
“玉霜,等我。”
看着這三個字,衆人心裏,都不是滋味。
也許,在被徹底吞噬之前,周少華的最後一絲意識,就是留下這張照片,留下這個未能兌現的承諾。
“我們……走吧。”蘇明月輕歎了一口氣。
謎底,已經揭曉了一半。
他們雖然沒有找到周少華的屍體,但卻摧毀了空蟬一個重要的布局,也大概猜到了他的目的。
就在四人準備離開這艘沉船,返回岸上的時候。
整個船艙,毫無征兆地,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怎麽回事?!”楚逍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倒。
“是這艘船!”陸離臉色一變,“陣法被破,失去了能量支撐,這艘船……要塌了!”
隻見船艙的牆壁和天花闆上,開始出現一道道巨大的裂痕!冰冷的江水,正瘋狂地從裂縫中倒灌進來!
這艘被強行維持了七八年的“水下龍宮”,終于要回歸它本來的面目了!
“快走!”
陸離當機立斷,一把拉住蘇明月,另一隻手抄起林晚,楚逍也緊随其後,四人以最快的速度,向着來時的破口沖去!
在他們身後,是鋼鐵扭曲、崩塌的巨響,和被江水徹底吞噬的、無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