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江城,風平浪靜。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青龍堂的新龍頭“周先生”,沒有再搞出什麽大動靜。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商人,不聲不響地,将南市的地盤,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裏。
而法租界那棟小洋樓裏,也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自從上次江底破陣之後,所有人都像是繃緊了的弦,終于得到了一絲放松。
蘇明月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裏,看書,調息。
她需要時間,來恢複動用本源之力帶來的損耗。
陸離則寸步不離地守着她。
他會笨拙地,學着報紙上刊登的西式菜譜,給她做一些奇奇怪怪的點心。
雖然味道……依舊是一言難盡,但看着蘇明月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他心裏,就比打赢了一場大仗還高興。
林晚則徹底融入了“學生”和“管家”的角色。
她每天會去附近的菜場買菜,把小樓打理得井井有條。
閑暇時,她就會在院子裏,練習蘇明月教她的符法。
她的天賦很好,進步也很快。
一切,都顯得那麽的歲月靜好。
隻有楚逍,有點待不住了。
他天生就是個勞碌命,讓他安安分分地待在一個地方超過三天,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天下午,他又溜達到了江城最熱鬧的“大世界”遊樂場附近。
這裏,是全江城消息最靈通,也最魚龍混雜的地方。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全都彙聚于此。
楚逍找了個路邊的茶攤,點了一碗“很便宜”的大碗茶,一邊喝着,一邊豎起耳朵,聽着周圍南來北往的客商們,吹牛聊天。
“聽說了嗎?北邊又開打了,這回,怕是要動真格的了。”
“可不是嘛,金價一天一個樣,再這麽下去,咱們這點小本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要我說,還是洋人的買-賣好做。
昨天,我給怡和洋行的史密斯先生,送了一批絲綢,你猜怎麽着?
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給了我這個數!”一個胖商人,得意地伸出了五根手指。
這些,都是楚逍聽了不下八百遍的陳詞濫調。
他正覺得有些無聊,準備換個地方的時候。
鄰桌,兩個看起來像是跑單幫的古董販子,壓低了聲音的對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哎,老李,聽說了嗎?”其中一個瘦子,神秘兮兮地說道,“今晚,‘船上’,有場好戲。”
“船上?”另一個姓李的胖子,愣了一下,“什麽船上?”
“還能是哪兒?”瘦子朝黃浦江碼頭的方向,努了努嘴,
“克萊恩先生的那艘‘維多利亞女王号’啊!
聽說,今晚有個不記名的‘私人拍賣會’,專門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好東西’。”
“真的假的?”胖子的眼睛,瞬間就亮了,“都有什麽寶貝?”
“那誰知道?”瘦子咂了咂嘴,語氣裏滿是向往,
“我隻聽說,壓軸的,是一件從前清宮裏流出來的東西。據說是……跟傳說中的‘昆侖墟’,有點關系。”
“昆侖墟”三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就擊中了楚逍的神經!
他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頓。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喝着茶,但耳朵,已經豎得比兔子還長。
“真的假的啊?”胖子顯然也不太信,“昆侖墟那都是神話裏才有的東西,怎麽可能……”
“誰知道呢?”瘦子一攤手,
“反正,消息是這麽傳的。不過,想上船,可不容易。
得有專門的請柬,或者……有信得過的人引薦。像咱們這種小角色,是沒指望了,也就聽個響兒。”
兩人又聊了幾句别的,便結賬走了。
楚逍坐在原地,端着那碗已經涼了的茶,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
昆侖墟!
他們費了這麽大勁,追查了這麽久,不就是爲了這個嗎?
現在,竟然有線索,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第一個反應,是懷疑。
這事兒,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有人專門說給他聽的一樣。
可是……萬一是真的呢?
這種關于“鑰匙”和“昆侖墟”的線索,向來是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萬一錯過了,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楚逍的腦子裏,兩個小人開始瘋狂打架。
一個說:“這是陷阱!是圈套!千萬别上當!”
另一個說:“富貴險中求!萬一是真的呢?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最終,還是“富貴險中求”的那個小人,占了上風。
楚逍的性格裏,天生就帶着一股賭性。
他決定,去探一探!
哪怕是龍潭虎穴,他也得親自去闖一闖,看個究竟。
打定了主意,他立刻就開始行動。
想上那艘“維多利亞女王号”,可不是件容易事。
他先是去了趟碼頭。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那艘停泊在港口的巨輪。
那是一艘挂着英國國旗的豪華郵輪,船身巨大,燈火通明,光是看着,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貴氣。
船的周圍,不僅有碼頭的巡捕在巡邏,還有十幾個穿着黑色西裝、戴着禮帽的白人保镖,一個個都跟鐵塔似的,警惕地注視着四周。
想從正面混上去,門兒都沒有。
楚逍在碼頭附近,轉悠了一下午。
他跟碼頭的腳夫們稱兄道弟,請他們喝了兩瓶劣質的白酒;
他跟負責給郵輪送菜的夥計們插科打诨,輸了他們十幾塊大洋。
很快,他就把這艘船的底細,給摸了個七七八八。
船的主人,叫克萊恩,是個英國的軍火商,背景很深。
船上,确實有場拍賣會,但極其私密,隻有江城最有頭有臉的幾位大人物,和一些神秘的外國商人才有資格參加。
而且,他還打聽到了一個關鍵信息。
負責這場拍賣會安保的,不是别人,正是……青龍堂!
“青龍堂?”
聽到這個名字,楚逍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了前幾天,聽到的關于青龍堂換龍頭的傳聞。
這個新上任的、神秘的“周先生”,行事狠辣,滴水不漏。他怎麽會跟英國人的拍賣會,扯上關系?
事情,好像越來越有趣了。
楚逍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既然正門進不去,那就……走“後門”。
他找到一個負責給船上送冰塊的小工,花了五塊大洋,買通了他。
入夜。
楚逍換上了一身和那個小工一模一樣的、髒兮兮的短褂,推着一輛裝滿了巨大冰塊的闆車,混在送貨的隊伍裏,低着頭,順利地,通過了第一道關卡。
上了船,他借着去後廚送冰塊的機會,七拐八拐,就溜進了一條無人的員工通道。
他那身手,簡直比貓還靈巧。
幾個閃轉騰挪,就避開了巡邏的保镖,悄無聲息地,潛入到了郵輪的下層船艙。
這裏,是船員和仆人們住的地方,狹窄,擁擠,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機油和飯菜混合的味道。
他需要一套更體面的衣服,才能混進上層的宴會廳。
他盯上了一個正準備去換班的、身材和他差不多的白人侍者。
他像個幽靈一樣,跟在那侍者身後。
在一個拐角處,他閃電般地出手,一個手刀,幹淨利落地,砍在了那侍者的後頸上。
那可憐的侍者,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楚逍把他拖進一間雜物室,三下五除二,就扒下了他那一身筆挺的侍者制服,換在了自己身上。
他還順手,從那侍者身上,摸走了一塊精緻的懷表,和幾張零錢。
“兄弟,對不住了。”他對着昏迷的侍者,拜了拜,“算我借你的。等我發了财,加倍還你。”
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端起一個放着香槟的托盤,搖身一變,就成了一個彬彬有禮的侍者。
他端着托盤,從員工通道,堂而皇之地,走進了上層的宴會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