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景象,堪比地獄。
曾經熟悉的、溫和的街坊鄰居,此刻,都變成了最可怕的敵人。
他們的臉上,帶着狂熱而扭曲的笑容;
他們的嘴裏,嘶吼着意義不明的、瘋狂的口号;
他們的手裏,揮舞着最簡陋,卻也最緻命的武器。
他們,不再是“人”。
而是被一根無形的線,操控着的、沒有痛覺,沒有恐懼,隻知道殺戮的木偶。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蘇小冉看着眼前這瘋狂的一幕,吓得小臉煞白,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她的小腦袋瓜裏,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麽,剛才還在街上好好走着路的普通人,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是空蟬的領域。”
玄的聲音,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
他依舊靠在牆邊,抱着雙臂,仿佛眼前這場即将爆發的、血腥的圍攻,不過是一場與他無關的、無聊的鬧劇。
“他扭曲了這座城裏,所有人的心智。”
“那……那他們還有救嗎?”
陸離一邊将蘇明月,護在自己身後,一邊急切地問道。
他看着那些曾經鮮活的面孔,心裏,充滿了不忍。
他雖然是妖,但他跟在蘇明月身邊千年,早已習慣了,去守護這些脆弱,卻又堅韌的凡人。
他不想,對他們動手。
然而,玄,卻給了他一個,最殘忍的答案。
“沒救了。”
他淡淡地說道,語氣裏,聽不出任何的同情。
“在他們,被那股‘虛無’之力,侵入神魂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死了。”
“隻不過,是還會走路的屍體而已。”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陸離那顆還抱有一絲幻想的心,瞬間,涼了個通透。
“殺了他們!”
“爲了佛祖!獻出你們的罪孽!”
門外,那群已經徹底瘋狂的“市民”,咆哮着,嘶吼着,像決堤的洪水,朝着後院裏這幾個被困住的“獵物”,猛地,撲了過來!
“保護好明月!”
陸離怒吼一聲!
他知道,現在,已經不是心軟的時候了!
他那隻還能動的左手,猛地一揮!
一道青色的、如同彎月般的妖力斬,瞬間爆發!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市民”,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這道淩厲的斬擊,給攔腰斬斷!
然而,後面的人,卻仿佛根本沒有看到這血腥的一幕!
他們踩着同伴的屍體和内髒,臉上,依舊是那副狂熱的笑容,悍不畏死地,繼續向前沖!
“沒用的!”玄冷冷地說道,“除非,你把這座城裏所有的人,都殺光。”
“那也得殺!”
陸離咬着牙,眼中,閃爍着狠厲的光芒!
爲了明月,别說是一座城,就算是屠盡三界,他也在所不惜!
“林晚!畫符!畫防禦的符!”
“啊?哦!好!”
林晚這才如夢初醒!
她強忍着内心的恐懼和手腕的疼痛,從懷裏,掏出了一沓黃色的符紙和一支朱砂筆。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飛快地,在符紙上,勾勒着複雜的符文。
而另一邊,蘇小冉,也終于從驚恐中,緩了過來。
她看着那些沖過來的、瘋狂的人群,又看了看擋在最前面,浴血奮戰的陸離,她那顆小小的、充滿了正義感的心髒,“怦怦”狂跳!
“我……我也來幫忙!”
她從自己的小包袱裏,也掏出了一把小小的桃木劍,雖然手還在抖,但眼神,卻異常的堅定!
一場慘烈的、不對等的攻防戰,就這麽,在這個小小的、破敗的面包店後院裏,展開了!
陸離,無疑是防線的最核心。
他雖然重傷在身,妖力也消耗巨大。
但妖王的底子,畢竟還在。
他的一拳一腳,都帶着萬鈞之勢!
任何一個靠近他的“市民”,都會在瞬間,被轟成一灘肉泥!
青色的妖火,在他身邊,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之牆!
但,蟻多咬死象。
湧進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整個江城,有超過三十萬的市民!
他們,源源不斷地,從城市的各個角落,湧向這裏!
陸離的每一次攻擊,都會消耗掉一份本就所剩不多的妖力。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越來越粗重。
而林晚,則躲在後面,飛快地,畫着一張又一張的“金剛符”。
她畫好一張,就往前扔一張。
金色的符文,會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金色的屏障,暫時地,阻擋住人群的沖擊。
可這些屏障,很快,就會在人群瘋狂的、自殺式的撞擊下,布滿裂痕,然後,“咔嚓”一聲,碎裂開來。
她的靈力,也在飛快地消耗着。
最“沒用”的,反而是蘇小冉。
她那點三腳貓的道法,在這種規模的混戰中,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揮舞着手裏的桃木劍,與其說是在戰鬥,不如說是在……驅趕蒼蠅。
好幾次,她都差點,被一個突然從旁邊沖出來的“市民”,給撲倒在地。
如果不是,玄,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不經意”地,伸腳,絆倒那個偷襲者,或者,“恰好”地,擋在她身前。
她,恐怕,早就已經香消玉殒了。
玄,依舊是那副冷漠的、置身事外的樣子。
他沒有參與戰鬥。
他隻是,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了原地。
他時而,會一腳,踹飛一個漏網之魚。
時而,會一指,點碎一個沖得太快的瘋子。
他每一次出手,都是那麽的随意,那麽的輕松,就像是在拍打身上的灰塵。
但他的注意力,卻始終,有一大半,都若有若無地,放在了那個,正上蹿下跳、咋咋呼呼、卻又總是能把自己置于險境的……笨蛋身上。
這個發現,讓他自己,都感到無比的煩躁。
他不想管她。
可他的身體,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先于他的思想,做出了反應。
……
鍾樓之頂。
空蟬,正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冷冷地,俯瞰着自己棋盤上的這場“厮殺”。
他能看到,面包店後院裏,發生的每一幕。
他看着陸離,在瘋狂的戰鬥中,妖力,一點一點地被耗盡。
他看着林晚,靈力不支,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他看着那群烏合之衆,像最忠誠的棋子,悍不畏死地,執行着他下達的命令。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除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顯得那麽“遊刃有餘”的、黑衣男人的身上。
玄。
空蟬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這個人,太奇怪了。
初次交手,他就感覺到了對方的棘手。
可現在,他明明,有能力,輕松地,解決掉眼前這場圍攻。
但他,卻不出手。
他似乎,是在……顧忌着什麽?
還是說,他另有圖謀?
空蟬不喜歡這種,脫離自己掌控的感覺。
他需要找到這個人的弱點。
他需要找到,一把,能撬開這個堅硬外殼的鑰匙。
于是,他開始仔細地,觀察着玄的一舉一動。
他觀察着他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閃避,和他每一次……眼神的落點。
很快。
空蟬,就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無論戰局,有多麽的混亂。
無論那個叫陸離的狐狸,有多麽的危險。
那個黑衣男人,他的身體,他的位置,始終,都有意無意地,處在那個咋咋呼呼的、看起來最沒用的小道姑,和危險之間。
每一次,當那個小道姑,即将陷入危險的時候。
他,都會在第一時間,“恰好”地,出現在那裏,爲她,擋下緻命的一擊。
一次,是巧合。
兩次,是意外。
可當第三次,第四次,都發生的時候……
那就不是巧合了。
空蟬看着這一幕,那張萬年不變的、慈悲的臉上,突然,緩緩地,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充滿了惡趣味的笑容。
“有趣。”
他輕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
“真是有趣。”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個,撬開這隻“烏龜殼”的辦法了。
“果然……”
他搖了搖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神明般的、冰冷的嘲諷。
“但凡,做不到真正的無情。”
“便永遠,也成不了真正的無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