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償還我這數千年的囚禁之苦吧。”
九嬰的聲音很輕,很淡。
卻像一道無可更改的死亡判決,回蕩在這片早已淪爲人間地獄的青丘廢墟之上。
話音未落!
他的身影便從原地消失了。
陸景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他甚至都來不及用眼睛去捕捉對方的動作!
完全是出于一個頂級戰士的戰鬥本能!
他想也不想,手中的魔劍“怨離”便帶着一股撕裂一切的怨毒之氣,向着自己的左側狠狠橫斬而出!
“當——!!!”
一聲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尖銳刺耳金鐵交鳴之聲轟然炸響!
隻見九嬰那隻蒼白的、看起來沒有任何力量的修長之手,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那裏!
他竟然隻用兩根手指,就輕描淡寫地夾住了陸景那足以斬斷山嶽的緻命一劍!
“反應不錯。”
九嬰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像是長輩在誇獎一個晚輩般的贊許笑容。
“隻可惜……”
他那兩根夾着劍刃的手指微微一用力!
“……力氣太小了。”
一股難以想象的、龐大到讓陸景感到絕望的恐怖力量,從那兩根手指上轟然爆發!
陸景隻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從天而降的太古神山給正面撞上了!
他握着劍的手傳來劇痛!
鮮血染紅了那漆黑的劍柄!
他整個人更是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不受控制地倒飛了出去!
“轟隆——!!!”
他龐大的身軀接連撞碎了好幾段早已化爲廢墟的斷壁殘垣,最後被深深地嵌進了鎮妖塔那古老的、堅硬的塔身之中!
“噗——”
一口混合着内髒碎片的逆血猛地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将他那身本就斑駁不堪的白衣染得更加觸目驚心!
一招!
僅僅一招,甚至都算不上一招的交手!
他,這個剛剛才以雷霆之勢秒殺了朱厭、驚退了玉姬的青丘新王……
就敗了!
敗得如此幹脆利落。
敗得如此毫無懸念。
“咳……咳咳……”
陸景趴在那個人形的大坑裏,每一次呼吸都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像是被無數把刀子在同時攪動。
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沖擊着他那早已瀕臨崩潰的神經。
他想爬起來。
可他的身體卻像是不再屬于自己一樣,沉重得像灌滿了鉛。
他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完了……
一個充滿了無盡絕望和不甘的念頭,在他那片已經被鮮血和痛苦徹底淹沒了的腦海中緩緩浮現。
青丘……
真的要完了……
他終究還是什麽也做不到。
什麽也守護不了。
他甚至連給大長老、給那些慘死的族人報仇的資格都沒有。
他就是一個笑話。
一個不自量力、可悲的、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就在他即将被這股無盡的絕望徹底吞噬的時候,一陣壓抑的、細微的哭聲突然傳進了他的耳朵裏。
他艱難地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緩緩地擡起了頭。
透過那片被鮮血和淚水模糊了的視線,他看到了——
在不遠處的廢墟裏,那個平日裏總是追在他屁股後面喊他“景哥哥”的五歲小狐狸,正被他的母親死死護在懷裏。
那個小家夥似乎也感覺到了末日的降臨,吓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哭出聲來,
隻能将自己的小臉深深地埋在母親的懷裏。
而他的母親,那個平日裏見到他都會恭恭敬敬行禮的溫婉婦人,此刻正用一種充滿了絕望和期盼的複雜眼神看着他。
看着她心中那最後的一絲希望。
他又看到了那個拄着拐杖的白發蒼蒼的婆婆,那個平日裏最喜歡給他講先祖故事的老人,
此刻正用自己那早已幹瘦得如同枯枝般的身體,将兩個更小的、還在牙牙學語的狐族幼崽死死護在身後。
她的臉上沒有了恐懼,隻有一種如同赴死般的決絕平靜。
她也在看着他。
看着他們青丘最後的……王。
那一雙雙充滿了絕望卻又帶着最後一絲期盼的眼睛,像一把把最鋒利的燒紅尖刀,狠狠紮進了陸景那顆本已沉入深淵的驕傲心髒!
不……
他不能倒下!
他怎麽可以倒下?!
他是青丘的王!
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他要是倒下了,那他們怎麽辦?
那整個青丘就真的徹底完了!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瞬間從他那具本已殘破不堪的身體裏瘋狂湧了出來!
他咬着牙,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低吼,用那把漆黑的魔劍支撐着地面,一點一點地從那個人形的大坑裏……重新站了起來!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着。
鮮血像不要錢一樣從他的七竅不斷流淌下來。
他那雙本是燃燒着滔天怒火的血色赤眸,此刻也因爲生命力的快速流逝而變得有些黯淡。
但他依舊站着。
站得筆直!
像一杆甯折不彎的……标槍!
他看着眼前那個正一臉戲谑地看着他的高高在上的九嬰,
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正用一種近乎“祈禱”般的眼神看着他的幸存族人。
他的心裏突然浮現出另一個他最不願、也最不想去想起的身影。
陸離……
如果是你……
如果是你在這裏……
你會怎麽辦?
你是不是也會像現在這樣,哪怕明知必死,也依舊會擋在所有人的身前?
不……
不對。
如果是你,你一定不會像我這麽狼狽吧。
你一定能輕而易舉地就将眼前這個怪物撕成碎片吧。
畢竟……
你才是那個天生的王者啊……
而我……
我從始至終都隻是一個活在你光環之下的、可悲的……替代品。
不!
我不是!
一股更加強烈的、充滿了無盡不甘和嫉妒的火焰,瞬間将他心中那剛剛升起的一絲軟弱徹底燃燒殆盡!
我不是替代品!
我是陸景!
是青丘現在的王!
我不會輸給你!
也絕對不會比你弱!
你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做到!
甚至比你做得更好!
陸景笑了。
他那張沾滿了鮮血和灰塵的俊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容。
一個充滿了瘋狂和決絕的凄美笑容。
他已經找到了答案。
也找到了那條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路。
“是啊……”
他緩緩擡起頭,輕聲喃喃自語,“我是打不過你。
“但是……”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魔劍,将那冰冷的、漆黑的劍尖對準了——自己的心髒!
“……我可以拉着你一起下地獄啊!”
“你……!”
九嬰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從那把劍上感覺到了一股足以威脅到他生命的緻命氣息!
他想也不想就要出手阻止他!
然而,已經晚了!
“以我殘軀,燃盡黑夜!”
“以我神魂,祭奠蒼生!”
陸景發出了他此生最嘹亮也最悲壯的咆哮!
“先祖!”
“請借我……”
“……最後一劍!”
他毫不猶豫地将那把充滿了無盡怨毒和不甘的魔劍“怨離”,狠狠刺向了自己那顆還在劇烈跳動着的……年輕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