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甘心？
赤手空拳與蒼鷹豺狼搏擊過的人，誰能看得上與麻雀共舞？
誰有甘心？
見識過洛陽牡丹的真國色，誰又能喜歡丹青描黃草？
心有鴻鹄的人，怎麽願意與燕雀爲伍？
兇猛的野獸，怎麽甘願與牛馬同行？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啊！
不甘心啊？好不甘心！
和尚仿佛知道姜明華心中所想，“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姜明華，你死而複生是個意外，你已經比旁人多了許多不該擁有的東西！”
“你改變他人的命運，讓許多本該死去的人活着，天道已經縱容你一次又一次，你還有什麽欲壑難填？”
“如今你又窺破天機，洞悉他人的命運，改變原本的世道，天道難以容你！”
“你若是選擇忘記你是誰？放棄現在的一切，撥亂反正，重回大道，從此我保你無痛無悲無苦無慮！”
姜明華努力笑一笑，她此時茅塞頓開終于明白，一個完顔塢怎麽可能封她五官，閉她六識。
讓她不哭不笑無痛無覺不悲不喜的不是完顔塢，是眼前的和尚。
如同他所願，她之前就是無憂無慮，一個活死人，一個躺在床上什麽都不知道的活死人，有什麽喜怒哀樂？有什麽憂慮難過？
直到她死前，她才有了意識，耳中赤柔說過的話讀過的書講過的事才彙集到她的大腦。
她還沒有完全接受，就被一箭穿心，就被割爛全身的皮肉。
若她選擇忘記自己是誰，她和上一世的她又有什麽區别？
如果救不了這蒼生，救不了大周百姓，這一世豈不是也白活了？
姜明華擡起胳膊，若有若無虛虛實實的胳膊上是匕首劃破皮膚翻開的血肉。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如同胳膊上的傷口一模一樣，布滿了深可見骨的裂口。
她，又回到了當初被殺的那一天。
匍匐在地被陽光灼燒的是現世的姜明華，雙手捂臉輕輕飄起的是上一世的她。
兩種痛苦，一種從内到外被炙燒的痛，一種從外到内匕首劃爛皮肉的痛。
無論現世前世，無論醒來還是深睡，她的結局隻有一種，死。
與其在上一世渾渾噩噩中死去，不如明明白白死在現世。
“姜明華，你可想好了，你是否選擇忘記？”
聲音四面八方傳來，四面八方都是和尚的影子。
“天地之間，一切魑魅魍魉都會無所遁形，就算你窺破天機，躲藏在他人名下，又能躲藏幾時？”
“隻要你選擇忘記一切，不再插手現世的一切，你将不再受這烈火焚身的痛苦，便可以回頭是岸！”
姜明華看着烈火中痛苦翻轉的她，血淚更甚。
“你若是回頭……”和尚停頓一下，空氣中仿佛有無數隻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和身體。
有手輕柔的幫她擦幹血淚，有手溫暖的摸索着她血肉外翻的傷口……
疼痛慢慢減輕，身上臉上的刀口在慢慢愈合。
地上翻滾的姜明華好像也停了下來，她身邊環繞的金光漸漸變弱。
她趴在大地上苟延殘喘，起起伏伏之間多了一點氣息。
“你若是回頭，大日金烏便收了這太陽真火！”
“姜明華，你可願回頭，忘記你是誰？”
“你可願意忘記你是誰？”
聲聲如雷，環繞在半空中又撲向地面。
身體一寸一寸又開始腐爛，金光射穿了她地上的身體，準備擊碎她的魂魄。
姜明華慢慢的搖頭，身上千萬隻撫平她裂口的手停頓……
“我無法回頭！”
“我也不想忘記！”姜明華大喊。
千萬隻停頓的手頓時化作金針銀刀，狠狠的又飛速的紮向她的四肢，她的頭臉，她的心髒……
“冥頑不化！”如雷的聲音狠厲。
空中多了一隻巨大的手掌，重重的拍向姜明華！
“冥頑不化，神魂俱滅！”巨大的手掌重重的拍下。
姜明華沒有煙消雲散，反而回到了地上的身體裏面。
姜明華又一聲慘叫，刀割火燒兩種痛同時襲來。
她看見，自己腐爛的皮肉被拍在地上像爛泥，枯骨冒煙，血肉蔓延……
回到身體裏面的姜明華，渙散的意識慢慢清醒，她使勁擡頭看天，天上的手掌又拍了下來……
她徹底和地面貼在一起，她感覺不到大地的冰涼，反而，冰涼的大地慢慢變得溫熱。
大地上看不見花草樹木鳥語蟲飛，沒有任何活物，除了她，當然，她如今也算不上活物，她隻能算是一塊腐肉。
咚！咚！咚！
姜明華感覺到心跳，不是她自己的，是誰的心在跳動。
她側耳細聽，耳朵裏面隻有皮肉炙烤的聲音。
她貼近大地，微弱的聲音輕輕跳動，是土地裏傳出來的聲音，就如同人心跳動的聲音。
有了這個聲音，姜明華覺得自己的心髒也跟着輕輕跳動一下。
她彈了彈手指，手指上有一點力氣，她搖了搖身體，身體仿佛也有了一絲力氣。
她用這絲力氣緩緩的用手掌支撐，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挪動身子，想站起來。
“大師，如果要忘記，我和上一次有何區别？如果能忘記，我又何必再活一次？”
慢慢擡起脖子揚起頭，“爲什麽死的不是他人？”
“孽障，還不快快受死！”怒聲傳來，手掌也再次拍了下來。
姜明華剛剛擡起一半的身子，又被重重的拍在地上。
她垂頭大喊，“天道不公，爲什麽要讓我死？”
疼痛讓她擡不起頭，血淚重新撒向大地，她開始哈哈大笑。
“你這和尚，可笑至極，滿嘴的仁義道德，口口聲聲說天道，口口聲聲說善惡終有報，你爲什麽不去阻止作惡的人？你爲什麽不殺殺人的人？”
“我偏不信，今天你隻要殺不死我，我就要活！”
我就要活！
拍下來的手掌停在半空中，沉靜無情的聲音多了一絲戲谑，“我看你，如何活？”
手掌收了回去，消失不見，露出的太陽金光耀眼，日光如同金箭裹挾着烈火射在姜明華的身體的肉裏骨頭裏。
姜明華顫抖慘叫。
“姜明華，我看你如何向前？”
“姜明華，我看你如何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