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華腳踩着刀山，頭頂着金光利箭，渾身都是燃燒的烈火……
有一滴水從天而降，落在她的臉上，又有一滴水滴落，落在她的手上。
“嗚……嗚……嗚……”誰在哭？
是誰在哭？
姜明華擡起頭，刀山火海中飄來一團黑雲，黑雲之中傳來哭聲。
姜明華聽到這哭聲，身體上的疼痛仿佛在慢慢消退。
她忍不住低頭向下看，鋪滿大地的長刀利刃漸漸隐去，高高燃燒的火焰，一寸一寸矮了下來。
眼淚滴落的地方，烈火漸漸熄滅……
是要下雨了嗎？
還是黑雲中有人哭泣留下的眼淚？
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無形的和尚出現在姜明華的身側，他一手按在姜明華的肩膀上，一手擡起撚指掐算。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大膽造孽，你們居然敢出來？”和尚大袖揮向天空，天空裂開縫隙，金光沖向黑雲。
黑雲散盡，出現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有白發蒼蒼滿臉風霜的老人，有捂着肚子一直喊餓的孩子，有抱着屍體痛苦的女人……
他們其實算不上人，應該是一群孤魂野鬼，保持着死前的模樣。
老人并不能站立，而是向前爬行着，雙腿被砍斷，肚子被劃開，五髒六腑在身下拖行，留下一行血污……
捂着肚子喊餓的小孩面黃肌瘦毫無表情，嘴巴一張一合，“餓！餓！餓……”腐爛的身體裏，蒼蠅蛆蟲來回蠕動。
抱着男人哭泣衣衫不整的女人，裸露的背上是一道道傷口，脖頸處一道口子像一個黑洞。
仔細看，懷中的男人并沒有頭顱……
亂世多魑魅，惡地滿魍魉。
黑雲散盡，千萬道金光射向哭泣的他們，哀嚎遍野，老人孩子女人男人被金光擊碎，化爲飛灰，飄向大地。
姜明華的眼睛湧出血淚，這些人都是上一世金人攻入大周後，被屠城的百姓。
她向前奔走，想伸出雙臂替他們遮擋金光。
和尚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就如同一座大山讓她喘不過氣，讓她動彈不得。
“放開我！他們何罪之有？爲何生前受此痛苦，死後還不得安甯？”
“佛是什麽？說什麽普度衆生？他們何錯之有？我死了，是天道讓我死，是我命該如此，他們那？”
“他們爲什麽死？殺他們的人爲什麽不去死？害他們的才是惡人？”
“他們活着的時候被殺被害，死後還要被你打的魂飛魄散，不得輪回轉世投胎！”
“他們何其無辜？”
和尚的聲音平靜冷漠，“草木本命，一歲枯榮，一歲有枯，一歲就有榮，他們隻是命遇枯年，若是命遇榮年，人人皆繁華富貴，怎麽沒有人喊屈訴苦？”
姜明華拼命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和尚，一模一樣的面容，爲何一人慈悲救百姓于水火，一人卻如此冷漠殘酷。
哭喊聲哀嚎聲此起彼伏，天空重新黑了下來，灑下的日光一塊塊減少，烈火退去，刀刃也消失不見。
姜明華身上的痛苦也漸漸消失，眼神開始變得清明。
“爹爹！”她大喊！
哭泣的魂魄裏面出現了許多熟悉的面容，姜明華在上一世的時候對他們并不熟悉，可是看到他們，她就覺得她認識了他們好多年。
“爹爹！”聲音裏是喜悅和激動。
姜侯爺走在他們最前面，铠甲破碎變成血衣，脖子上的傷口流着血水，手裏緊緊的握着素纓虎牙蘸金槍。
面色憂慮，目視前方，仿佛如果有金人出現，姜侯爺就會抖動槍頭，五朵槍花就像是五個虎頭猛撲上來。
姜侯爺身側緊緊跟着一個夫人，是護她平安留在侯府的侯夫人，侯夫人是病死的，也許是想到要追随侯爺而去，所以她的面容溫和面帶笑容，守在侯爺身邊形影不離。
姜明華拼命掙紮，想掙脫和尚的手掌，肩膀上的皮肉被撕爛，骨頭也碎裂了吧！
她忍着疼痛繼續大喊着姜侯爺……
侯爺身後還有她熟悉的人，是守在唐縣的盧縣令，渾身被射穿，紮的和刺猬一樣，卻站的頂天立地，瘦弱佝偻的小老頭如城門高大。
突然有一個夫人向姜明華和和尚的方向看過來，眼神中滿是關切，眼眶中蓄滿淚水。
“娘！”姜明華對着皇貴妃急切的喊道。
他們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的呼喚。
她還看見了她真正的父親，她的父皇，如同他死前的模樣，龍袍受損，金龍泣血，臃腫的身子後面被紮開血洞，血，仿佛流不完似的……
後面還有，是赤柔，是原平，言德，言廣，言平，裴錢，裴仁……
他們都死了嗎？都是死在金人的狼牙棒下嗎？
無辜百姓死了，忠義之士死了，抗金英雄也死了，大周真的亡國了嗎！
這就是姜明華的命，也是大周國的國運。
天要殺她，天要滅她國！
金光和劍雨向姜侯爺等人鋪天蓋地飛去，金光絢麗奪目，劍雨寒光耀眼……
姜明華一聲哀嚎，掙脫和尚撲向侯爺貴妃等人，肩膀上的血肉和一條胳膊還在和尚手裏。
她掙脫束縛向前奔來，擋在了人群前面，千萬道金光刺穿她的身體……
在她身影快要消散的一刹那，金光中陡然伸出一隻手，拉着她飛了出去。
身邊的人和物都開始變得模糊，姜明華眼中出現的盧遠山，緊緊拉着她的手。
渾身上下全是血，白淨漂亮的臉上也是刀口。
是盧遠山，不管是哪一世，他爲了護她，還是死了……
“不！”
姜明華放聲大哭。
一隻手在她眼前揮一揮，在揮一揮。
太陽，金光，利箭，刀山，火海，百姓，侯爺，所有的人都不見了。
姜明華已經跨過殿門，正站在殿門外，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暖的……
宮門處，完顔塢與裴氏兄弟厮打在一起，暗處的金人拿着武器大喊着！
“四皇子快跑！”
“四王爺快跑！”
完顔塢一邊應戰，一邊向後退。
躲在暗處的人，沖出來喊話救人的人，被黑壓壓的禁軍層層圍住，有人踢腿，有人跪倒，有人拿出繩索，有人被綁了起來……
也有奮起反抗的人，被割破了喉嚨，血迹留在了冰涼的地上。
一切殘忍又鮮活……
真好，姜明華心裏感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