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不知道,”靠窗的一桌旁,一位穿青布直裰的年輕書生放下手中的茶碗,壓低聲音,眼中滿是震撼與興奮。
“那天運銀車隊進來的時候,我正好在東四口替人寫書信。那車上拉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整箱整箱地堆在大車上,用厚厚的油布蓋着,隻露出邊角的封條。
那些個拉車的騾馬個個都繃着身子,喘着粗氣,一步步挪動的艱難。”
書生的話音剛落,周圍幾桌的人都紛紛湊了過來,豎着耳朵聽他講述,時不時發出幾聲驚歎。
坐在一旁的中年富商,是經常來往于京師與臨清的趙掌櫃。
他經營漕運生意多年,聽着書生的吹噓,啜了口茶,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感慨:
“趙某走南闖北這些年,跑遍了運河兩岸,平日裏風吹日曬,吃盡了苦頭。
運河上的水匪要防,沿途的漕官、閘吏要打點,一年到頭,能淨落三五千兩銀子,已覺得是僥天之幸,筋疲力盡了。
可你們再聽聽這數目……近萬萬兩!好家夥,趙某就是把骨頭熬成油,掙上十輩子,也掙不到其中一個零頭啊!”
趙掌櫃的話語引發了同桌幾人的共鳴,坐在他身旁的田相公撚着幾根稀疏的胡須,也是一臉難以置信,搖着頭歎道:
“誰說不是呢,老夫家裏在京郊有幾千畝田産,城裏還有兩家鋪面,在外人看來也算家境殷實。
可年景有好有壞,一年到頭,能穩穩收入千把兩現銀,已算豐年,那些江南人家竟富至如此……難道,出海做生意,真就這般一本萬利?”
“嘿,這您幾位就有所不知了。”鄰座的一位身着錦緞長衫的公子見衆人争論不休,臉上露出一絲賣弄的神色,清了清嗓子,湊了過來,
“諸位有所不知,這幫江南士紳之所以這麽有錢,就是因爲走私,跟那些紅毛夷、佛郎機人做買賣。
他們把咱們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運出去,一船就能換回一船的白銀,賺得盆滿缽滿。
結果呢?他們不僅一分稅也不交,還勾結倭寇,密謀造反,這才遭此橫禍,被陛下抄家問罪!”
那年輕書生聞言,眉頭蹙得更緊,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搖了搖頭說道:
“我大明物華天寶,物産豐饒,西夷仰慕而來求購,此乃情理之中。然則,彼西番蠻邦,地瘠民貧,何來這許多白銀與我交換?此說恐是市井以訛傳訛,不足爲信。”
“哎呦,你這窮書生!”公子見這白面書生竟敢質疑自己,頓時急了,聲音不由拔高了幾分,引得茶館裏更多人看了過來,
“你才讀了幾本書,見識短淺,就敢在這裏質疑本少爺的話?你們可别小瞧了那些西夷,他們也分三六九等,并非個個都是貧瘠蠻夷。
别個不說,單說那個叫‘西班牙’的西夷國,那可了不得!”
他見衆人都聽得入神,臉上的得意之色更甚,故意頓了頓,才繼續說道:
“聽說他們駕着戰船,滿世界跑,專找那些産金銀的地方。找到之後,要麽直接占下來,要麽就武力搶奪,驅使當地的土人爲他們沒日沒夜地開礦挖金銀。
他們的金子銀子,那都是論船裝、論車拉的,多得數都數不清!”
“竟有此事?”周圍人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愕。
“那還有假!”公子哥拍了拍胸脯,更加起勁地說道,
“可話說回來,這些西夷雖然隻會搶、隻會挖,但歸根到底還是蠻夷,沒有咱們大明這般精巧的手藝,造不出絲綢、瓷器這樣的稀罕物。
所以啊,他們搶來的銀子,就一船一船地運到南洋,專門來買咱們的生絲、綢緞、瓷器、茶葉。
這銀子,可不就這麽源源不斷地流轉到那些江南士紳手裏了?”
“你……你這都是打哪兒聽來的荒誕之言?”年輕書生依舊不信,連連搖頭,
“海外或有蠻邦,但什麽金山銀山、驅使土人,聞所未聞,怕不是志怪小說看多了?”
那公子見衆人目光大多帶着不信,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從懷裏摸索一陣,掏出一份折疊整齊的紙張,“啪”地一聲展在桌上。
“諸位請看!這是今日剛剛發行的《大明帝國日報》,這可是陛下親自創辦的官報,每日刊行,刊載的都是朝廷政令、天下大事。
這上頭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誰敢編造半個字?”
衆人紛紛湊上前來,伸長了脖子張望。
隻見那張報紙的頭版,赫然刊登着一篇題爲《論萬萬兩銀出自何處,開海通商何以興邦》的文章。
文章末尾的署名,竟是兩個醒目的大字——“禦筆”。
“這……這竟然是陛下親撰?”田相公倒抽一口涼氣,滿臉驚愕,伸手想去觸碰報紙,又怕亵渎了禦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正是!”那富家公子昂首挺胸,語氣帶着幾分自豪,
“此乃陛下禦筆親撰,特谕刊行,以曉谕天下臣民。怎麽,這位書生,你難道還想說,皇爺在騙咱們不成?”
年輕書生一聽“禦筆親撰”四個字,臉色頓時微微一變,連忙擺手,語氣急切地說道:
“公子勿怪,小生失言,失言了!陛下聖明,怎會欺瞞百姓?是小生見識淺薄,不該妄加質疑!”
一旁的趙掌櫃自始至終都沒說話,隻是靜靜聽着衆人的議論。
此刻見報紙竟是陛下親撰,頓時雙眼放光,連忙站起身,對着那富家公子拱手行禮,
“這位公子,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這報紙……可否容我等一觀?在下感激不盡!”
田相公更是機靈,立刻揚手招呼不遠處的夥計:“小二,給這位公子上一壺你們店最好的‘雲霧芽’,再配四樣精細茶點,都記在我賬上!”
那富家公子見趙掌櫃和田相公如此客氣,還點了好茶好點心,頓時眉開眼笑,先前的些許不快早已抛到九霄雲外,大方地将報紙推到桌子中央,說道:
“無妨無妨,諸位盡管看便是!能與諸位相識,也是一樁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