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從臨華殿出後,受意貴妃之召,裴貴人亦随其去了唐福宮。然而才踏入宮門不久,她一語未盡,臉上便感到了一陣灼辣的痛感。
意貴妃柳眉倒豎,厲聲喝道:“跪下!”
一聲厲斥,宮内之人皆是髒腑一震。雲夏欲上前勸,但見意貴妃怒意正盛,心中又不免起了躊躇。思了片刻,她向绮藥使了個眼色,绮藥點了點頭,而後轉身悄然将室中宮人盡遣了下去。
裴貴人身子顫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身形,神情恭默:“嫔妾行事不周,有負娘娘恩情。今日之局皆爲嫔妾之過,還請娘娘勿要起怒,以免傷了娘娘玉體。”
“哼,你素來善于僞飾,殊不知此刻口中之言又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意貴妃居高臨下地望着她,冷聲嗤道。
“昔日嫔妾困窘之時,是娘娘幫了嫔妾。如若不是娘娘,嫔妾又怎會有今日之境?娘娘大恩,嫔妾今世不敢相忘,隻求結草以報答。”裴貴人斂目垂首,滿臉恭敬挑不出一絲不是。
意貴妃乜着她,過了良久,忽而笑了一聲:“貴人究竟是結草報恩,還是得魚忘筌(quán),本宮如何能知曉呢?難不成貴人也要立六月飛雪之誓?”
她緩緩蹲下,同裴貴人雙目平視,唇角笑意詭異生駭:“貴人既願行結草之恩,想必漆身吞炭亦非難事。”
意貴妃話音落下不久,雲夏便将銀炭呈了上。因炭火才從香爐中取出,炭絲間還冒着絲絲紅星。
“嫔妾……”裴貴人眸光顫動,似有些難以置信,平如明鏡的臉上起了一絲裂紋。
“怎麽,貴人不願意麽?”意貴妃的聲色愈發輕柔。而後起了身,眯起的鳳眸中染上絲絲寒氣。
“貴……”碧雯欲上前,雲夏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她,眉眼間竟是冷意。碧雯一怯,腳下不由也軟了幾分。
绮藥覺到二人動作,走至殿前,将宮門緊閉了上。
裴貴人聽到聲響,心中沉着不再,身形起了幾伏。她深吸了一氣,擡起雙臂,拱手于地,稽首垂額,端正地行了一個跪拜大禮。“娘娘深恩,嫔妾無以爲報。今日願效豫讓之行,以明嫔妾丹心。”
說罷,她起了身,伸手時尚且發着抖,雖有猶豫,卻也未停下。
灼熱的炙炭從指尖直貫心脈,切入骨髓的痛楚使她幾乎要失去知覺。滾燙的炭火似乎已與她的肌膚融爲了一體。
随着銀炭離口中越來越近,裴貴人的手抖得愈發厲害。她閉上了眼,終是下定了決心,往口中送去。
“貴人……”碧雯的眼中流下了兩行淚水,然而此刻的她,卻被绮藥制住,不得動彈。她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一聲脆響過後,銀炭滾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雲夏扶起了裴貴人,面上盈盈笑道:“貴人快些起來。您的心意,貴妃娘娘已然明白。說到底,您是娘娘最爲器重的人,我們娘娘又怎會當真惱了您呢?”她一面扶起,一面吩咐:“绮藥,還不快去給貴人上盞茶來。”
而裴貴人的手已然被炭火燙得血肉模糊,甚至有幾道血流已污了衣裙,難言觸目。
接過熱茶,又是一陣撕心的痛,裴貴人眉頭緊鎖,滿面痛色地咬住下唇,卻不敢有絲毫聲響。
雲夏仿佛此時才留意到裴貴人手上的傷,面上作驚道:“貴人,您的傷是如何弄的?”說着,又轉過身道:“快去給給貴人拿些藥來。”
意貴妃淡淡瞥了她一眼,由绮藥扶着在貴妃榻上坐了下,才緩緩出了聲:“本宮許你一刻申述,辯與不辯,皆在于你。”
裴貴人強忍着掌處綿密的痛意,恭聲回道:“自娘娘傳了旨後,嫔妾不敢怠慢,随後便将鍾袖召來了靜月庭,派了娘娘吩咐之事,恩威皆是濟了。鍾袖面上依允,嫔妾亦日日令裴充看着,但有不盡,都加了敲打。嫔妾本以爲,此番未有不妥之處,卻不曾想,今日既出了不測。此事确爲嫔妾之過,願受娘娘責罰。”
“如此說來,你倒是絲毫不知。”意貴妃眉梢輕立,目光在她身上掃了幾番。
“嫔妾不敢道全然不知,此前鍾袖卻有一絲蹊跷之時,隻是嫔妾未曾上心,心中隻覺有她命脈在手便可高枕無憂。怎料卻讓她壞了娘娘大計,嫔妾罪愆深重。”
意貴妃譏笑了一聲:“蹊跷?如今看來,本宮倒是覺得你倒也有些蹊跷。”
手上的傷口還是如火灼之痛,但是裴貴人的心中卻是如雪虐風饕(tāo),寒意入骨。
“三日之内,查明此事。你退下吧。”意貴妃未及她作回,便發了令。
“是。夜色已深,娘娘早些安寝。”裴貴人起身行了安。
“裴貴人,别忘了你還有一個弟弟。”一道低音從身後傳來,陰氣沉沉,森然可怖。
“貴人……”待近靜月庭之時,碧雯才出了聲。話還未說完,淚便盡流了出來。“您今日可是受罪了。貴妃,貴妃的心思,怎麽就如此歹毒。”
裴貴人面色嘲諷:“賀蘭氏此人,何時又良善過。”她語罷長歎,似悲鳴,又似怆然:“我這一生,千錯萬錯,就錯在那一步。早知如此,我當時便是冒着觸怒龍顔之險去求皇上,也不該去求她。”
碧雯亦是難過:“貴人當年若是能得皇後相助,當是最好不過。可惜皇後偏在那時生了大皇子,又是難産,救了多日才離下無常。”
“造化弄人,不過是命罷了。”裴貴人哂道。
“貴人,貴妃如此濫用私刑,奴婢去禀報給皇上,讓皇上給您做主,成嗎?”碧雯終是氣不過,憤憤道。
裴貴人卻是搖了搖頭:“你能想到的,賀蘭氏又怎會想不到。方才唐福宮中除了她的兩個心腹,再無旁人。就憑你我二人,皇上如何能夠信服?你以爲,”她望向碧雯,“雲夏打翻了銀炭,當真是好心?”
見碧雯面露遲疑,她道:“後宮嫔妃雙手灼傷,許是誤着了炭火。但若是既傷了手,好端端的嗓子又壞了,會當如何?”
“自是會掀起風波,皇上與皇後皆會留意。”碧雯哀歎了一聲,“貴妃,算無遺策。”
裴貴人譏諷一笑:“她确實算無遺策,隻是沒想到會被我擺了一道。”她舉起雙手,雪尚未停下。片片瓊琚(ju)落入掌心,觸及傷口,引起絲絲痛感,卻也帶來些許暢意。幹涸的血迹在雲光的映照下,顯出點點銀色,另有幾分詭異之美。
“她固然起了疑心,卻苦于無證。所謂‘漆身吞炭’,不過是給她出了口惡氣罷了。賀蘭知意,以後的路還長着呢。”裴貴人嘴角慢慢勾起,眼中迸發出駭人的血光。
冬日的雪下得漫長,紛紛揚揚,直到了平旦才停。初雪雖停,雲氣依然厚重,遮住了升起的旭日,隻餘一片肅穆。
绛茗軒裏,宋湘甯緩緩睜開了雙目。窗外皚雪映照的亮光透過床簾射了進來,讓她的眼睛感到了些許痛意。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擋,卻覺身上疲軟,使不上力。
蘭若聽到動靜,連忙掀起了簾布。見宋湘甯醒了,不由喜極而泣:“美人,您終于醒了。”她有些抽泣,“您已經昏睡了三日了。太醫說,說,您若是過了今晚還未醒,便難測了。您自昨間起了一夜的燒,皇上亦守了您一夜,至天明燒退,皇上才去上了朝。”
宋湘甯由她扶着坐了起來,心中尚有些混沌。清醒過來後,她忽而想到什麽,将手置于腹間輕撫,問道:“孩子呢,孩子還在嗎?”
聞此,蘭若才止住的淚不禁又流了下來,她哽咽道:“美人,您别過于傷心了。您還年輕,孩子還會一定再有的。”
宋湘甯的手滞了住,目光有些空洞,面色木然。“孩子沒了。”她口中喃喃自語。而後淚水瞬時湧出,舉目而流。她喉間一腥,重重地咳了起來。
蘭若忙從枕下抽出帕子,遞到她面前。宋湘甯接過捂住口間,竟咳出了一汪紫血。
蘭若淚流得更甚,她苦聲勸道:“美人,美人,您勿要如此,眼下您的身子是最當心不過的,萬不可傷心壞了身子。若是小主子在天有靈,定然也不希望您如此啊。”
“孩子,我的孩子。”宋湘甯的手緊緊攥住帕子,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了起來。
本就如紙的面容如今更顯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頰被淚水劃過,凄絕易碎,令人不忍再視。
“蘭若……”宋湘甯好容易緩了一會,終是出言問道,“孩子,孩子是怎麽沒的?”語聲一出,她的心又是一陣揪心的痛。
蘭若咬了咬唇,低下了頭,哀聲懇求道:“美人,您先将身子養好。太醫說了,您現在萬不可情志劇動,再傷氣血啊。待您身子好了,奴婢再與您說。”
見蘭若面色含凄,苦聲作求,宋湘甯心裏亦是明白她的心思,閉上雙目,也未再問。兩行清淚順着臉頰流下,誤入唇間,泛起絲絲澀意。
時似于此刻而止焉,主仆二人相默無言,空餘泣聲。過了良久,宋湘甯才緩緩出了聲。開口間,嗓音尚還有些喑啞。“鍾袖呢?怎麽不見她。”
“美人……”蘭若心頭顫動,先時隐忍的淚意随着她的話如雨而至,無聲自恸(t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