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從坤甯宮請安後出來,蘭若對她家主子道:“美人,瞧着今日兒的天回暖了,日光又是這樣的好,奴婢陪您去禦花園走走吧?”
宋湘甯并未應她:“饒是回暖了些許,也抵不過冬日的清冷。況且美人我還未用早膳呢,跑去禦花園做什麽。”
蘭若咬了咬唇,複又道:“美人前日不是還誇許寶儀那兒做的梅花香餅好吃麽?禦花園的宮粉梅開得正盛,美人挑幾朵好看的,奴婢去采些來回去給您做果子吃。”
宋湘甯有些無奈地望了她一眼:“蘭若,你巴巴兒地央着我去禦花園,怕不是單爲了做果子與我吃。”
蘭若眼見宋湘甯看出,倒也不藏着掖着,歎了聲道:“美人,前些日子淑妃在禦花園舞劍遇到了皇上,一舉複寵,又是榮冠六宮;不久前聆書院的晴霖爲了做香餅而去禦花園采摘梅花,好巧又見到了皇上,皇上轉身便去了聆書院看望許寶儀,這兩天許寶儀也是聖寵隆裕得很。美人既已看明白了,卻爲何還是不願見皇上,奴婢真是不得善解。”
宋湘甯聽了她這話,也未做解釋,隻是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昔日玄宗梅妃江采萍,愛梅成癡,氣質如梅般淡雅高潔,又精通樂器、歌舞,琴棋書畫無所不能,因此深得玄宗寵愛。後來楊玉環入宮,因其體貌豐美且舞樂善佳而得玄宗專寵。而後其他妃嫔即便效仿梅妃之淡雅或借學楊貴妃之風情,可曾有像前人那般榮獲帝恩?”
她目光擡起,望着晴曦下那散着金光的琉璃瓦片,神思悠遠:“世間萬物皆可相替相代,若要求那專盛之質,須得費些思量。”
蘭若默默了些時,而後看着宋湘甯,目光堅定:“奴婢不如美人所見長遠,但無論美人想做什麽,奴婢都會陪着您。”
宋湘甯輕輕拍了拍蘭若扶着她的手,二人往绛茗軒的方向走了去。
一陣風襲來,卷起了地上的一件白物。
宋湘甯先看到了此物,欲彎腰撿起,卻被蘭若擋住。她這幾番被美人的遭遇弄得怕了,對外界不明之物的戒心也大大提高。是以攔住了美人,道:“美人快停下,讓奴婢來吧。若是個什麽阿物兒,沒得傷了美人玉體。”
說罷,她俯身拾了起,原來是一方白絹繡的帕子。看繡溫精巧,質地清勻,應不是尋常宮女身上帶的,再低也是個位份不低的主子。
蘭若查驗了一番,确認後才給了宋湘甯。
宋湘甯看到帕上的紋樣後,眉尖微微蹙起:“這繡紋……羽雀戲蓮,我倒是頭一回見将這圖案繡在帕子上的,比起尋常紋樣是清雅些許。隻是不知是誰的。”
蘭若道:“奴婢方才見瑾婕妤似乎和宮女往這條宮道上走了,會不會是她們無意掉下來的?”
宋湘甯有些許贊同:“這條宮道雖不是離杏華閣最近之路,但納光卻善,今日天色好,許是瑾婕妤想采些陽氣,也未可知。這圖案清雅……”宋湘甯凝神,“與她的爲人倒是相配。”
蘭若又看了幾遍,忽而想到什麽,猛然一驚,要脫口而出時生生忍了住。
宋湘甯看着她的神色,也未多言,隻輕聲道:“這裏風大,我們回宮去罷。”
待進了屋,蘭若關上了室門,宋湘甯解了披風,坐在榻上,才緩緩開口道:“你方才可是想起什麽了?”
蘭若掌心冒了些汗,氣息猶有些不穩:“奴婢,奴婢曾在孟太醫袖口那裏看到過與這帕子上一樣的花紋。”
“噢?你便記得這般清楚?”宋湘甯悠悠道。
蘭若一心念着此事,未聽出其話中深意,忙回:“此前孟太醫常來绛茗軒給美人診脈,奴婢便會給大人奉上茶水,一來二去,便記下了。”
宋湘甯輕輕一笑,倒也未深究,隻又問了一句:“你可笃定嗎?”
蘭若确信地點了點頭,聲音裏含雜了一絲淡淡的傷懷:“奴婢笃定。瑾婕妤這方帕子上繡的是荷塘翠鳥,青蓮并蒂,留白處又有流雲紋鑲上;而孟太醫的衣袖滾邊處也是這樣的流雲紋繞了一圈,袖邊上亦是鳥戲蓮葉,荷花環繞……”
而後,蘭若倏然驚醒,忙跪下道:“美人恕罪,奴婢,奴婢……”
室中隻有二人,宋湘甯親自下榻将她扶起,聲色柔和:“我幾時說過怪罪于你了?你便跪得這樣急切。”
蘭若面色通紅,雖聽她如此說,仍心中赧赧,低着頭不敢擡起。
宋湘甯見狀又道:“你也不必囧迫,說來你還比我長了兩歲,若不是陪着我進宮,隻怕這會兒都已嫁人了。便是思慕郎君,又何其不可。況且,”宋湘甯慢慢地停下,沖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你滿心滿眼都是他,你自以爲藏得好,難道你家美人就是傻子不成?說到底,我還比你早經人事,便連這點都看不出來?”
她扳着手指頭數道:“又是鈴铛杯,又是袖口的紋樣……我怎麽想着,對你家主子我好似都沒有這般上心的時候?”
蘭若聞言更加羞澀,面上豔如桃李,咬着唇有些不滿道:“美人!”
宋湘甯笑得彎腰,她許久沒有這樣開懷過了:“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不說了,昂?”
笑過,她又狀作替她發愁,擰着眉道:“可是,如今你發覺了他似乎有心上之人,即便不能相守了,他也不一定就願意讓其他女子走入他的心裏。這可如何是好呢?”
“奴婢……不知。”蘭若複又低下了頭,難過之意漸漸湧上心頭。
宋湘甯走到她身邊,輕輕執起她的手,溫聲道:“好了,蘭若,擡起頭來。我說這些不是爲了笑你,也不是爲了讓你難過,隻是想讓你的心裏有一個清醒的認知。勿要期之過甚,否則若事與願違,你會被傷得更深,更痛。此事隻是我們的猜想罷了,未必就是真的。即便是真的,又有另一番的打算。”
蘭若聽她的話,慢慢擡起了頭,宋湘甯望着她的眼睛,目光真摯:“蘭若,我知道你的心裏不好受,若我們猜對了此事,想來不好受的不會隻有你一人。世間之事向來如此,天遂人願之事又能有幾何呢?人力所及,不過是能讓不遂之事少有所進罷了。”
太皇太後到底是上了年紀,自入了冬,身子便一直反反複複地不大安穩。近日回暖,太皇太後的病也有了些緩和。
“瞧着今日的陽光這樣好,照得慈甯宮暖融融的,這一整座宮殿都亮堂起來了。”蕭靜妧揚着笑進了殿中。
慈甯宮的宮人對這位郡主比宮裏大多娘娘都要相熟更甚,一面笑着問候了幾句,一面輕車熟路地将人迎入殿中。
蕭靜妧進殿之時,慈甯宮的宮女正服侍着太皇太後用藥,蕭靜妧請過安後便笑盈盈地上前接過宮女手中的藥碗,舀勺吹了吹,熟稔地給太皇太後喂起了藥。
“臣女看太皇太後的面色好了不少,想是如今天色好了,又是快近年下,太皇太後心裏高興兒。這一高興呀,身上的病氣自然就散了。”
太皇太後倚着千壽蜀錦雲紋軟枕,滿眼笑意和藹:“聽你如此說,這藥哀家便不喝了。太醫院開的藥一天天要把哀家的舌頭都苦掉了,哀家眼下聞到這味都是不好受。你去倒了罷。”
蕭靜妧聞言一笑,手下攪勺的動作并未停下:“太皇太後可莫要讓朝雲笑話。前兩天家中幼弟生了病嫌藥苦不肯吃,姨娘無法,朝雲知道後可是好一頓羞呢。最後連哄帶吓,還是乖乖地把藥吃了。良藥苦口,太皇太後定是比朝雲清楚多了。”
她努了努嘴,眼中一片靈動嬌谑:“朝雲方才還讓宮裏的姐姐們拿了些饴糖蜜餞來,太皇太後若是不能吃了,真真是可憐了朝雲的一片心意呢。”
太皇太後被她的樣子笑得合不攏嘴,寵溺着道:“好好好,哀家吃。有朝雲來喂藥,倒也不覺得這藥苦了。你呀,這小嘴利索的,宮裏上上下下,怕是沒人能比得上你了。”
蕭靜妧慢慢服侍着太皇太後用了藥,又給她喂了蜜餞,嘴角輕揚着道:“朝雲是個嘴笨的,不過是蒙受着太皇太後擡愛,太皇太後喜歡朝雲,才将朝雲着笨嘴拙舌的看做是心靈嘴快。要不說太皇太後疼朝雲呢。”
太皇太後眼角笑意深深,本有些郁郁的心神此刻盡皆化了去。
“看太皇太後您笑得歡喜,朝雲心裏也是高興兒。不如趁着您身子爽利,朝雲陪您出去散散心吧?”蕭靜妧放下藥碗,眉眼彎彎道。
太皇太後心情正好,又素來寵愛她,又豈有不應之理。遂由宮人們服侍了一番,披了繡着丹鶴朝陽圖案的厚錦披風,脖間圍着黛墨色的紫貂皮毛領,手上又拿了岫玉瑞獸祥紋手爐,謹防受了一絲寒氣。
太皇太後上了歲數,不喜人多伺候,且又蕭靜妧在一旁作陪,是而隻帶了兩個宮女。
“如今的天兒還冷着,不宜多出來走動。待來年開了春,莺啼燕舞之時,京郊一帶必是繁花錦簇。太皇太後若肯賞臉兒,便帶朝雲去好生玩一玩,也得個樂哉快活。”
太皇太後扶着她的手笑道:“你倒是肯爲我這老婆子花心思。”
蕭靜妧面上嬌憨:“太皇太後待朝雲如親孫女,朝雲的祖母過世得早,朝雲未體過祖孫同歡。如今得了太皇太後這般看重,乃是朝雲莫大之幸,無論怎樣花心思,都不過是略表寸心罷了。朝雲不敢欺瞞太皇太後,在朝雲心裏,早就當您爲親祖母侍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