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淨壇這日,皇帝親率六宮嫔妃,于永綏殿外行三跪九叩之禮,由禮官朗讀禱祝青詞,禀明爲“消弭星異,祈福延齡,護佑國祚”之由。禮成之後,皇帝罷朝三日,于齋宮獨宿,以示虔誠。意貴妃作爲督辦之人,也于偏殿齋戒,其餘嫔妃亦莫如是。
齋戒後的五日,則分别行誦經、持咒與拜忏之儀。因太祖在時曾有令,公西一朝當以儒釋道并行,而佛爲尊,故白日設佛教經壇,誦經祈福;夜間則設道教法壇,壇中鋪《北鬥九宸罡陣》之圖,由高功持七星劍,步罡踏鬥,弭災消禍。
轉眼至第七日圓滿送聖之時,要将七日積累的功德回向,并送神歸位。宮中因皇後與太皇太後未臨此地,遂以皇帝和意貴妃爲首,諸嫔妃列後,宮中的三位皇嗣也由宮人或攙或抱,随衆人跪拜祈願。
耳畔盡是梵呗鍾磬之聲,雖擾得宋湘甯頗有心煩意亂之感,但她懸了七日的心也漸漸放下稍許,隻盼能安然度過此劫。
正思索間,忽而聽到有人驚呼:“燈滅了!長命燈火化成碧焰滅了!”
宋湘甯猛然一驚,旋即望向前處燈台,隻見那盞祈福納綏的赤金長命燈已然黯然無光,再沒有一絲生氣。
淑妃先是一愣,繼而眉飛色舞,掩下内心狂喜之意,顫聲道:“皇上,皇上您親眼所見!燈化碧焰,邪祟難饒,此乃古往今來前所未有之兇兆!非是臣妾構陷,三皇子之命格,竟連北鬥星君同滿天神佛都無法壓制了嗎?這煞氣之重,實已沖犯天威。若再留于宮中,隻怕國無甯日,禍及聖躬啊!”
意貴妃眉頭緊鎖,輕叱道:“淑妃,神佛之前,不可妄言。”她望向那盞長命燈,雙手合十,眼底浮現出濃濃的憂色。
殿内瞬間嘩然,不少人低聲喁語。公西韫蹙眉低斥:“肅靜!神佛之前豈可如此喧嘩?實在不成體統!”
宋湘甯的心口一陣陣發寒,她冷然看向滿面喜色的淑妃,定住心神,上前跪下:“皇上,淑妃娘娘此言,臣妾不敢苟同。殿中參拜之人衆多,焉知不是有人心懷不軌,才使穢氣沖犯佛駕?何以因此便定稚子之罪!”她俯首一拜。
欽天監監正拱手道:“陛下,臣昨夜觀星,察熒惑仍在太微垣徘徊,未見退意。如今佛事已過半,星象未轉,恐是煞氣過盛,非建醮能解。”
淑妃臉上難掩得色,她揚聲道:“皇上,臣妾昨日聽聞高功将疏文于寶鼎中焚化,本意在青煙直上,達于天聽,然而煙氣升騰時,忽有一陣邪風吹來,煙氣竟在空中打了盤旋,方才散去。如此可見煙氣回旋,蓋因有天意阻滞,今日又見長命燈滅,當真是天煞禍國,非佛事可渡!”
衛昭儀面色凜然,叩首而道:“皇上,臣妾拙見,懇請皇上以國朝大運爲重,送三皇子出宮避禍!”
衛昭儀語畢,亦有不少人跪地附言:“請皇上以國朝大運爲重,送三皇子出宮避禍!”
瑾修儀臉色大變:“荒唐!皇上尚未發話,爾等怎能如此逼迫聖躬?莫非要奉天子以令不臣?簡直是不知所謂!”
公西韫更是氣得臉色鐵青,他擡起發顫的手臂,幾乎說不出話來:“你們,你們竟敢威逼于朕……”
見帝王發怒,殿中人等皆伏拜請罪。意貴妃淚意盈眶,柔聲勸道:“皇上息怒,衆位妹妹雖一時情急,但也是記挂社稷安危,聖躬康泰。臣妾知皇上愛子心切,然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主客星官相克,不隻有礙龍體之安,亦會傷皇嗣之身。皇上若當真爲三皇子而計,也當顧念殿下的安危啊。煞氣不除,殿下何來安穩呢?”
宋湘甯早已淚流滿面,她忍悲戚然道:“皇上,溟兒将将百日,尚不識世情冷暖,未體會父慈子孝,如何擔得起此等傷天害理的罪名?聖人道,人之初始,本性爲善。若不得教行,便是父母之過。不料襁褓嬰兒,卻得諸位如此義憤聲讨,人人得而誅之。妾竟不知,到底是爲了聖躬安穩,還是借此機非議聖主,讓父子離心啊!”她悲痛欲絕,泣聲道:“皇上!”
淑妃見此一急,膝行到皇帝面前,舉手作誓道:“皇上,臣妾對您的忠心天地可鑒!真武大帝座前,臣妾不怕堕入地獄,就敢欺瞞神佛,诓騙聖主!我大靖山河月明,日月昭昭,豈可一朝毀于小兒之手?先祖百年基業,難道要止于當朝嗎?”
瑾修儀冷笑:“鬼神之事虛幻莫辨,安知不是有人以此做筏,行魑魅魍魉之舉?淑妃此言,實難令人信服。”
淑妃反唇相譏:“鬼神之事虛幻莫辨,我令家數年來爲大靖立下汗馬功勞可是千真萬确!開國以來,不知有多少令家兒郎馬革裹屍,擔得起‘滿門忠烈’四個字!本宮身爲令氏之後,不屑做那等宵小狂徒之事,瑾修儀如此辭色俱厲,想來不是搬弄是非,挑撥君臣;便是别有用心,包庇禍主!”
“你……”瑾修儀忿然作色,瞋目切齒,心中忽而氣血奔湧,她暈了過去。
盈燭驚呼一聲,連滾帶爬地跑過去扶住她,聲音裏帶着哭腔:“娘娘月份大了,動不得怒,眼下隻怕是動了胎氣了!”
公西韫平複心中翻騰的怒氣,沉聲道:“快扶修儀下去,傳太醫來瞧。”
他冷冷看向淑妃,抿唇不語。淑妃未料及事态至此,自知理虧,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出聲。
意貴妃歎息一聲,拭去眼角淚珠,輕聲道:“皇上,永綏殿向來供奉神明,乃佛門清靜之地。若于此論辯激語,恐擾了佛祖修行。幾位妹妹各執一詞,所言皆是在理。皇上雖顧及昭容妹妹憐惜幼子,卻也不得不思量淑妃妹妹與監正拳拳服膺之心。事急則亂,事緩則圓,不若皇上先讓玥昭容與三皇子暫且禁足于宜華宮,既免六宮憤然非議,也全了她母子二人的安穩。”
意貴妃此言算是折中之行,公西韫看着跪了一地的嫔妃臣子,隻覺眉心突突跳動,他疲憊地揮揮手,吩咐人送了玥昭容母子回宮,再行考量。
此事本是隻傳于後宮之中,但經此一鬧,已是衆議紛纭,自然避不過傳到了宮外去。翌日上朝時,便有大臣言及此事,直言天象之事不可大意,要皇帝早做論斷。有人帶頭,底下不少官員随風而偃,附議此語。朝中除璋佑王及其子持中立,豫南王會駁斥兩句外,竟再無人出言反對。
宜華宮裏,宋湘甯聽瑾修儀說及此事,勉力笑了笑:“難爲姐姐特來告訴我。現下你挺着身子多有不便,還是少來我這是非之地吧。”
瑾修儀握着她的手道:“雖說皇上禁足了你,但我如今懷着龍裔,走到宮門前,那些侍衛不敢攔我,你放心。”她歎道:“妹妹啊,你眼下不必想着我了,替你和孩子拿個主意才是最要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