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上,黑子已成屠龍之勢,将白子切割得七零八落。
高橋聖也身上那股濃烈的酒氣,幾乎要将茶香都蓋過去。他雙眼布滿血絲,執子的手微微發顫,毫無章法地在棋盤上落下,與其說是博弈,不如說是在發洩。
陳适的棋風一如既往,穩健,刁鑽,每一子都落在最讓人難受的地方。
啪。
又一枚黑子落下,徹底斷了白子最後一口氣。
高橋聖也盯着滿盤狼藉,頹然地将手中的白子丢回棋盒。
“高橋君,你這棋,殺氣太重,章法卻亂了。”陳适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閑聊。
“喝了點酒,讓武田君見笑了。”高橋聖也揉着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
陳适給他續上一杯熱茶,推了過去。“我看,不止是喝酒這麽簡單。”
他看着高橋聖也的眼睛。
“棋如其人。你心亂了。”
高橋聖也端着茶杯的手一頓,杯中茶水晃蕩。
工作上的機密,他本不該對外人說。可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其他人都袖手旁觀,是“武田君”借錢給他解圍。
再說了,自己最近的遭遇,憋在心裏都快憋出病了。
高橋聖也長歎一聲,那口氣裏滿是酒精和挫敗的味道。他盯着陳适那張真誠的臉,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武田君對我推心置腹,我還在防着他,真是混蛋。
“不瞞武田君,工作上……出了些問題。”他含糊其辭,終究是開了口,“一言難盡,被人算計了。”
陳适眼中光芒一閃而過,快得無人察覺。
成了。
高橋聖也這個人的防備心極重,工作上的事向來三緘其口。今天能主動吐露,證明自己之前在他心裏埋下的【心靈暗示】種子,已經開始生根發芽,影響到了他的判斷。
高橋聖也又灌了一口茶,像是要澆滅心裏的火,結果火沒滅,話匣子倒是開了。
“戰場上有輸有赢,我懂。可問題是,”他猛地一拍桌子,壓低了聲音,那張扭曲的臉上滿是屈辱和不甘,“我就沒在他身上赢過!”
他又捏起一枚白子,狠狠拍在棋盤上,像是要将誰的腦袋敲碎。
“就跟咱倆下棋一樣!”他指着棋盤,又指了指陳适,眼神複雜,“你的棋力,我根本看不透!就算我偶爾赢一盤,那也是你故意放水!是不是?!”
他一臉的沮喪,像個輸光了所有糖果的孩子。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于曼麗端着一壺新沏的茶走了上來,剛到門口,就聽到高橋聖也那句近乎咆哮的質問。
她手裏的托盤猛地一晃,茶壺和茶杯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當”。
差點就全灑了!
她穩住心神,擡眼看去,心髒卻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高橋聖也那句話,幾乎就是指着陳适的鼻子在罵了!而且還正應景!
情報戰線上,高橋聖也對應着陳适。
而圍棋上,他則是在“武田幸隆”面前,根本不會有任何勝算。
高橋聖也誤打誤撞之下,竟然是将二者聯系了起來。
不過此時陳适,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臉上甚至還挂着一絲無奈的笑意,仿佛高橋聖也說的,真的隻是棋盤上的事,與他本人毫無幹系。
這份定力,讓于曼麗的心也跟着定了下來。
陳适給高橋聖也那空了的杯子續上水,水汽袅袅,模糊了對面那張寫滿頹敗的臉。
“高橋君,棋局有輸有赢,人生也是。一時的挫敗,算不得什麽。”陳适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與其糾結于此,不如聽個好消息,換換心情?”
高橋聖也擡起布滿血絲的眼,視線從那盤死局上挪開,帶着幾分自嘲:“好消息?我現在還能有什麽好消息?”
陳适笑了笑,沒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個不起眼的保險櫃前,慢條斯理地轉動密碼盤。
“咔哒。”
一聲輕響,櫃門打開。
高橋聖也的目光下意識地跟了過去。
隻見陳适從裏面,拿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文件,而是一摞用牛皮紙帶捆得整整齊齊的……美金。
陳适拿着那摞錢,走回桌邊,随手就放在了棋盤上。
“啪!”
一聲悶響,那摞厚實的鈔票直接将棋盤上的黑白子震得跳了起來,散落一地,像極了高橋聖也此刻的心情。
“武田君,你……”高橋聖也的酒意醒了大半,他盯着那摞綠色的鈔票,喉結滾動了一下。
“之前你給我行方便,開辟了一條綠色通道,讓我的貨不用檢查,直接通關。”陳适坐回原位,指了指那摞錢,“你可知道,就這麽短短幾個月,這條線,能創造多大的價值嗎?”
高橋聖也愣住了,他當時隻是爲了還陳适借自己錢的人情,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看,這就是這段時間的。”陳适的語氣,就像是在展示自家後院種出的白菜。
高橋聖也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他連連擺手,臉上是一種混雜着窘迫和警惕的神情:“武田君,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我之前還借了你五萬美金,還沒還呢!這錢,我不能收!”
他嘴上這麽說,眼睛卻像是被膠水粘在了那摞錢上。
“哈哈哈!”陳适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笑得前仰後合,“高橋君啊高橋君,你真是個出色的軍人,但絕對不是個合格的商人!”
他拿起那摞錢,在手裏掂了掂,又扔回桌上。
“你搞錯了。這不是我給你的,這是你應得的。”
“我專門爲這條線,新成立了一家貿易公司。從成立那天起,你就占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陳适身體微微前傾,盯着他的眼睛,“所以,這不是我給你的錢,這是公司給股東的分紅。”
高橋聖也徹底懵了。
分紅?
股東?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我……那我欠你的五萬……”
“投資!”陳适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