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陸蒼衣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陸蒼衣

朱瀚沉默了良久,忽而望向遠山之頂,似是自語:“我心早已許這亂世。”轉而,他低聲問:“若這世間不容太平,你可願陪我共守一角安甯?”

楚淩煙不語,隻是靜靜看着他。

片刻後,她輕輕颔首:“若你肯信我。”

這一夜,春風漸暖,東宮燈未熄。

夜色溫柔地落進東宮書閣的窗棂,燭火輕晃,投下兩道身影。

朱瀚坐于案前,他面前一杯溫茶,水氣缭繞如輕紗。

“你今日對太子的評語,有些重了。”楚淩煙靠在柱邊,語氣淡然,“他未必不知你意,隻是還未參透你話中之意。”

“你倒開始爲他說話了?”朱瀚擡眼看她,眼中帶了幾分戲谑。

楚淩煙冷冷道:“我不過實話實說。你今日說他心中雜念太多,可你自己,是否也幹淨得很?”

朱瀚輕笑,緩緩合上書卷:“我若無雜念,怎會留你在東宮?”

楚淩煙不語,隻輕敲身側檀木窗棂,目光投向窗外。

春日初長,庭中一株碧桃花開得正豔,花影倒映于池水,微風一吹,花瓣零落,似雪非雪。

“朱标此人,”她忽然開口,“看似柔和,卻藏刃于袖。他不似你,鋒芒外露,而是将一切都藏進心底。我看不透他。”

“你不需要看透他。”朱瀚低語,“他要成爲帝王,就不能輕易被人看透。”“可你卻将自己置于他前面,替他擋風遮雨。”她回身望他,語氣罕見地低緩,“你可知,他日若真成帝,他最先該防的——便是你。”

朱瀚眉頭微挑,嘴角卻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若有那等心性,我才算沒白教他。”

“你這是瘋了。”楚淩煙冷笑一聲,“将自己困在局中,以他爲棋,還要他回身咬你一口才算成全?”

“他是龍。”朱瀚平靜道,“龍若不盤在天上,隻困于宮牆之中,那才是可惜。”

翌日清晨,天尚未亮,朱瀚已披衣出宮。他今日不入朝、不見客,而是獨自一人行至禦苑西隅的一座舊閣前。

“簽到。”

他在心中默念,仿佛是某種早已成習的儀式。

腦中系統之音随即響起:“叮!恭喜宿主于‘靜影軒’成功簽到,獲得獎勵——‘天官筆法:丹心卷’。”

朱瀚微微一愣,唇角随即勾起。

“這便有趣了。”他喃喃。

他推門入閣,閣内布陳樸素,角落處立一座素白書案,早年曾是先帝手書藏卷之所,後久廢不用。

他盤腿而坐,将“丹心卷”内容緩緩引入識海,那是一種極精妙的筆法,不止書字,更藏氣脈于筆鋒,可借字察人、以書通勢。

“朱标……你若得此筆法,或許能再增一分定力。”他低聲自語。

至午後時分,太子朱标正在東宮書房習誦《大學》,案旁堆疊着諸多文牍,他眉眼清明,神态凝重。

“殿下,皇叔到了。”徐牧低聲道。

朱标頓時起身迎出:“皇叔今日怎有空來東宮?”

朱瀚大步入内,手中并無佩劍,衣袍松展,神情溫和得像一位尋常長輩。

“我來教你寫字。”他說。

朱标一怔:“皇叔……?”

朱瀚揚起手中薄冊:“這是我舊年所得,非書法,而是一種筆力藏氣的技法,你若練得純熟,落筆成文,字中便有氣勢,旁人讀時便生畏懼,不敢輕議。”

朱标靜默片刻,然後重重點頭:“皇叔教我。”

一日之間,朱瀚執筆,朱标臨摹,兩人并坐于窗前,日光斜照,春風穿堂,時光竟似回到了他幼年初識皇叔時的模樣。

“皇叔。”朱标忽然問,“你爲何如此信我?”

朱瀚未擡頭:“因你若不成,我這一路便白走了。”

朱标眼中微光一動:“可若我心變呢?”

朱瀚手中筆頓了頓,随即笑道:“那就讓我第一個,替你殺回原心。”

朱标望着他,不再言語。

黃昏時分,宮中一位名叫宋如芷的女史被召入東宮,按例教授典籍。

她出身寒門,行止端謹,頗得朱标信任,平日裏也多由她整理講讀筆記。

而今夜,朱标卻特意留她一同晚膳。

“宋女史,”朱标輕聲問,“你可讀過《春秋繁露》?”

宋如芷輕輕颔首:“讀過。”

“書中有言,‘春秋之義,尊尊也’,你以爲,尊尊于今有何意?”

宋如芷沉吟片刻,道:“昔日‘尊尊’,乃君臣綱紀,而今日之‘尊尊’,或應爲心之所尊。尊者不在位,而在德。”

朱瀚端茶而飲,聽到這句,微微點頭。

朱标卻忽然問:“若一人,不居高位,亦無實權,卻能讓千人心歸,此人當如何處置?”

宋如芷一怔,神色肅然:“臣以爲,此人當重用。”

朱标淡淡一笑,卻不言語。

宋如芷走後,朱瀚望着朱标:“你試她?”

朱标不否認,隻是道:“這世間人心易變,唯人本難測。”

朱瀚笑了笑:“你又往前走了一步。”

“皇叔。”朱标忽而擡眼,目光透徹,“你可曾設想過,你教我如此多,若有一日,我真成帝王,那你呢?”

朱瀚沉默良久:“我會退。”“退至何處?”

“退至你背後。”朱瀚語氣緩慢,“風雨來時,爲你擋一程。若天下無憂,我便歸山河,不問朝堂。”

朱标緩緩低下頭,雙手按在案上,久久不動。

夜深,東宮已息燈。

朱瀚步出書齋,楚淩煙不知何時立于月下,手中折扇輕搖,似等了他很久。

“你今日太露鋒芒。”她說。

“那小子需得提醒。”朱瀚淡聲。

“你真打算退?”

“若他能讓天下太平,我退之何妨。”

楚淩煙望他一眼,忽而歎息:“你終究是個……不肯爲自己活的人。”

朱瀚靜靜看她,良久,隻道一句:“我爲這世間,留下一盞燈,也算值了。”

風吹動桃枝,花瓣落入他發間,他卻渾然不覺。

朱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窗外的月色上,那月亮如洗,銀光灑下,清冷空靈,映照着東宮的庭院。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躲避那一步步迫近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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