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乾靈子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乾靈子

當夜之後,東宮講壇悄然生變。

每隔五日,便由陸文昭選出一篇講壇節要,于竹林講座之末,由學生分段誦讀,不講長策,不談政務,隻述所思所感。

“仁政者,非在政令,而在施于人者之心。”

“爲君者,須先明爲人;而爲人者,須先不負其心。”

朱瀚立于遠處小亭之上,風過衣袂,望着那一片正在聆聽的小小人群。竹林之中,仿佛有一條微不可察的光線,在夜色中緩緩延伸。

他低聲自語:“再過些年,或許這講壇之下,便藏着未來的李善長、劉伯溫。”身後顧清萍立于他側,聽得此言,輕聲笑道:“他們會記住你這個始建之人嗎?”

朱瀚目光平靜如水:“不必記住我,隻需他們記得,當年有一群人,于竹林之中講過理、言過心,就夠了。”

子時将至,月影微斜。東宮内苑沉入靜谧,唯有花木間時而一陣微風拂枝,拂得屋角風鈴輕響,如夢呓淺語。

朱瀚獨立于東宮偏殿月台之上,身披玄色薄袍,負手而立。

他神色安然,望着那一輪淡白月華沉沉落在青石上,似在等什麽,又似在想着什麽。

“你果然未睡。”

一個清柔女聲在身後響起,帶着些嗔意。

顧清萍踏月而來,未束發钗,僅用一根絨帶随意束在頸後,衣袖輕卷,步履無聲。

朱瀚回眸,眼中卻浮起淺淺笑意:“我記得你說過,夜裏不喜露水,會擾夢。”

“可有人擾得比露水更厲害。”

顧清萍慢慢走近,在他身側站定,垂眸淡聲,“你這幾夜都未曾安歇,隻在外頭轉悠。是爲太子,還是爲你自己?”

朱瀚笑而不語,隻将視線投向遠處宮牆,月光灑在磚縫間,泛着一點點銀白。

“我記得你在應天時常說,夢是人心中最不受管束的事。”顧清萍側首看他,“可你似乎已許久不做夢了。”

朱瀚緩緩轉身,凝視着她,語聲低沉如夜風:“我如今連夢都不敢做。夢裏一旦動情,醒來便要心亂。”

顧清萍愣了一瞬,低低笑了:“你今日話倒比昨夜的風還輕,竟有幾分真意。”

朱瀚微一皺眉,擡手輕握她指尖:“清萍,我這一生,若要守護太子,就不能任性。夢裏的你,我可以握緊;夢外的你,我隻能遠看。”

顧清萍沒說話,隻任他握着。風一陣一陣地吹過,她的裙擺與他的袍角纏纏綿綿,仿佛兩個彼此追逐卻不敢碰觸的影子。

這時,月台之下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王缜身着夜行衣快步而至,伏身一拜:“殿下,太子方才命人前往春雨齋喚召聞清道人,不知所爲何事。”

朱瀚眉尖一動,目光微凝:“夜召聞清?他怎麽忽然想起他來?”

顧清萍低聲道:“聞清道人并非尋常道士,當年他在洛陽講法,名動一時,太子自幼便曾随講于其下。後被禁入京中,便遁入了春雨齋,如今突然喚他……”

“隻怕是心中有所惑。”朱瀚低聲,轉身即下月台,“備車,我要見太子。”

春雨齋内,香火未盛,唯一爐沉香緩緩焚燒,煙氣袅袅,浮于簾幔之間,恍若雲霧缭繞。

朱标負手立于案前,神情沉思,一身素服在香氣中更顯清逸。

他面前案上,鋪着一卷略顯泛黃的經卷,字迹隽秀,顯系舊物。

不多時,聞清道人步入殿中,身披灰色直裰,白須如絲,拂塵在手,步履穩健。他微躬身,道一聲:“貧道聞清,參見太子殿下。”

朱标緩緩回身,目光靜然:“師父多年未見,别來無恙?”

聞清道人笑着拂須:“太子殿下風骨更盛,貧道倒是老了幾分。”

朱标請他坐于蒲團之上,親自斟茶,道:“今夜擾師,是爲一事未解,心難安。”

聞清道人接茶,眉眼含笑:“可爲國事所惑?亦或人心難測?”

朱标凝視他,良久才低聲問道:“若君心有願,世情多阻,當如何行其願?”

聞清道人目光一動,似覺意有所深。

他放下茶盞,語氣平穩:“君者,居高位以示天下,行願非爲己,乃爲蒼生。若真願未成,或當舍己從公。”

“可我心中,有願,也有人。”

朱标的語氣突然一變,帶出幾分未曾有過的少年坦白。

他低下頭,道:“我自知爲儲君,不得私情,不得妄動。但有一人,常伴我左右,言語間無欲無求,卻于我而言,如池邊月影,近在咫尺卻不可得。”

聞清道人不語,靜靜聽他說完。

“她名喚阮吟雪。”朱标輕聲道,“我原不該記她如此之深。可她從不觐見,不入内苑,不求恩寵,隻言一句:‘願随太子一夢,不求醒來。’”聞清道人沉默許久,終是一歎:“若爲夢中之人,不如守夢之心。”

話未落音,門外忽有疾聲傳來:“太子殿下,王爺至。”

朱标愣了一下,還未應聲,朱瀚已步入堂内。

他目光一掃殿中,見聞清道人在側,朱标立于燈前,面上神色一如往日,卻藏不住眉宇之間的一抹惘然。

“殿下夜召道士,若隻爲夢中之事,倒也大可不必。”

朱瀚語聲平靜,卻分明帶着幾分警醒,“夢外之人,皆在等你清醒。”

朱标苦笑,迎上前低聲道:“皇叔可也曾爲夢而迷?”

朱瀚靜默半刻,忽然笑了。

“夢可做一場,但不當留太久。”他走近朱标,輕聲道:“你若真在意那姑娘,不妨問她一句:是願夢中相守,還是願醒來之後,還能同行?”

朱标眼神一動,似有所悟。

聞清道人此刻起身作揖:“貧道不便多留,今夜一席,已明太子心志。望殿下慎思。”

他拂塵而去,煙氣缭繞間,竟無半分聲響,仿佛一道影子從夢中穿過,未曾來過。

朱标久久未語,直至朱瀚拍了拍他肩膀:“去見她吧。夢裏藏情,終歸是要醒的。”

當夜末時,阮吟雪立于石階之下,身着素白襦裙,腰系青緞,望着月光落入院中槐影,似在發呆。

她聽見朱标腳步聲未動,隻道一句:“你怎麽來了?”

朱标站在她身後,輕聲道:“我有一事想問你。”“你若隻問一句情字,便莫要開口。”

“不是。”朱标走近一步,聲音低柔,“我隻想問你,若我不是太子,隻是尋常男子,可願你随我江湖兩三年?若我終爲君主,可願你在我宮中作一株安靜之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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