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家裏有舊酒?”有人問。
“也别怕,”童子笑,“把酒滴在手背上,抹開,若有刺鼻的涼味、入鼻直沖,那就别喝。若隻是酒香與藥香,發暖,不刺,那便多半沒問題。”
店夥咽了咽口水,把自己的瓷瓶遞過去。
朱瀚接了,抿了一點,吐在帕上,皺眉:“小心。昨夜從酒坊出來的那批裏,最壞的不是樟腦,是遮住馬錢子苦味的粉。你這味不重,可也不淨。拿新換的回去,舊的這裏銷掉。”
“謝謝。”店夥連連作揖,眼裏蓄起水。
“謝就别說了,去把招牌擦亮。”
童子抖了抖袖子,笑道,“明日把你家店名貼到‘合格’那塊木牌上,叫人都看得見。”
不多時,捕快押着兩名青衣人進場,正是酒坊裏的壯漢。
童子示意他們指認收粉的鋪子與路線。
他們指到一處,圍觀的裏正立刻記下鋪名,回頭朝人群喊:“誰從這家買過藥,帶方來換!”人群裏有三五個人站出來,隊伍挪動,又恢複秩序。
這時,城門方向急急來了一個書吏模樣的人,喘着氣,一路抱拳一路喊:“讓一讓!讓一讓!府衙傳話——”
人群讓開一條縫,書吏沖到案前,顫聲道:“府衙承印房,已按王爺之令暫止行文,驗關三處停簽,孫外堂請您一并過堂。”
“辰正到了?”朱瀚問。
“到了。”書吏吞吞唾沫,“堂上正等。”
“走。”朱瀚一甩袖,步子不急不緩,像穩穩擲出一枚重石,把浮着的一圈圈水紋壓住。
他上馬前回頭道:“童子,圖别收,茶别停。若有人問,照樣答;若有人罵,先請他喝口水。”
童子應下,朝他一拱手:“一路順風。”
府衙大堂,檐下的陰影像一條冷線,從堂口一直劃到階前。執印的官坐在偏位上,桌案上擺着新封的印泥與印台,旁邊一隻筆洗,水清得能照人影。
兩側坐着司吏與外堂,神色各異,有人的眼神躲閃,有人的背脊挺直。
“王爺。”執印官起身作揖,“今日停簽,是遵令行事。然這兩日公事堆積,若長久停下,怕誤民用。”
“誤民用的不是停簽,是壞簽。”
朱瀚目光掠過衆人,聲音不響,卻落得分明,“今日,隻問三件:誰敢蓋僞印,誰敢借公印,誰敢拿髒錢。”
堂上空氣像被添了斤重。
執印官的手指敲了敲案面,發出一點幾不可聞的脆響。
朱瀚把永通暗室裏找出的那幾方小印一字擺開,又把屋脊取下的“價目木片”放在旁邊,随後掏出從西陵驿撿來的“永通”布頭,輕輕放在印旁邊。
“先從印說。”
他緩緩道,“凡此小印若與公印相合,執印官要負責;若與某司吏常用印相合,該司吏負責。印泥之沙性,桐油之稠度,皆可驗。請諸位伸指。”
執印官臉上掠過一絲羞怒,終究還是伸出手來。
朱瀚讓人端來兩隻印盤,一隻新泥,一隻昨夜自文房封存的僞泥。
諸司吏依次按手,五指觸泥,指腹留下如魚鱗一般的細紋。
朱瀚盯着每一隻手,目光像刀,挨個劃過。
輪到一個年輕書吏時,他的手心出汗,泥在指紋間成了豆渣狀。
朱瀚卻不出聲,隻示意繼續。
“再從錢說。”他把顧履安供出的“幹倉”路線圖鋪開,指到幾個用紅筆圈出的點,
“這些地方,銀子由誰經手?是堂外茶房,是門子,是書吏?一一說清楚。”
“是……門子。”有人聲音發虛。
“不全。”朱瀚搖頭,目光落到孫彥同身上。
孫彥同會意,起身抱拳,聲音清楚:“由茶房做引,門子短手接,書吏開小簽,外堂批語,執印官落戳。這一路,一個環節壞了,下面就爛一片。”
堂上有人臉色漲紅,有人低下頭。
執印官沉默片刻,拱手道:“王爺,今日,承此羞,願擔一半罪。然我手下諸吏各有行分,有的人善寫字,有的人善跑腿,也有的人……善伸手。”
“伸手者,先束手。”
朱瀚擡了擡下巴,捕快立刻上前,将先前端茶被擒的小吏押到堂前。
朱瀚把那顆外裹薄蠟的小圓顆粒放在案上,用匕首尖敲開,裏面露出半點深褐色的粉。
孫彥同靠近嗅了嗅,輕聲:“罂粟殼粉。人喝下去,手不會抖,心會慢,話會少。”
“誰給你的?”朱瀚問。
小吏臉色慘白,聲如蚊蚋:“……顧慎的人。”
“顧慎自己呢?”執印官忽道,眼裏有了怒火,“他敢進衙門來喂人?”
“不必他來。”朱瀚沉聲,“他的人在門外,時間久了,路自然熟。今日把門口的賣茶販子全喚來問過——誰與小吏來往密切,誰送過‘穩手茶’,一查便知。”
他頓了頓,“不過今日不是要抓盡人。今日要把印洗淨,把手洗淨。印淨了,手淨了,下面才有話說。”
執印官點頭,像咽下一口苦藥:“王爺要如何命我等?”
“印房明天搬到校場旁邊,”
朱瀚一字一頓,“公印隻蓋三類:一是救急藥,一是清查物,一是換藥憑證。其餘一律緩。臨時再設一桌‘驗章’,對照真僞,所有司吏輪班坐堂,三日一換。自今日起,一人寫字,一人遞印,一人捧泥,一人照押,互相眼睛盯着,誰也别給誰留私道。”
“遵令。”執印官抱拳,攏袖低頭,像總算放下了一塊壓心的石。
朱瀚收拾圖冊,轉身出堂。
門外天光已正,陽光從檐下斜斜落下,鎮在大堂的冷線之上。
他剛踏下台階,背後有人疾步追出,是那名年輕書吏,臉色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王爺……我願去校場驗章。”
“爲何?”朱瀚停步。
“我寫字。”書吏咬着牙,“我也伸過手。但我識字多,錯得不能再錯。”
他說到這,聲音忽然發緊,“我家在東城口開小店,這幾日,鄰居們見我都避着走。我不願再避。”
朱瀚靜靜看了他片刻,點頭:“去。記住,印比你臉幹淨時,你才算真正洗了。”
書吏眼眶微紅,拱手退下。童子在台階下等,說:“校場那邊,溫娘已講了‘遮味’,鄉裏人學得快,還把您的四個字寫在門闆上。”
“好。”朱瀚擡眼,盯着遠處校場旗影,忽道:“帶我去老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