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備一艘小舫


廳中燈火微明,朱瀚伏案描一幅江南舟圖,淡淡開口:“查胡惟庸近三月所往,尤其是夜間出行。”

尹俨抱拳:“諾。”

朱瀚放下筆,聲音更低:“若有與外商往來,先記,不動。孤要見真章。”

尹俨颔首而退。

數日後,尹俨再至。

“王爺,查得胡惟庸每逢初八夜,于城西‘順昌酒肆’密會一人。”

“何人?”

“徽商錢季。”

朱瀚微微一笑:“果然如此。”

尹俨道:“屬下還得一物。”說罷取出一紙銀票,上署“徽商錢号”之印,金額正是四十萬貫。

朱瀚指尖摩挲着那紙銀票,似撫一柄利刃,冷光微現:“此事一旦洩露,必牽宮廷。太子若直接揭發,胡惟庸必先誣陷太子‘擅查中書’,屆時父皇震怒,反遭其害。”

尹俨問:“王爺打算何爲?”

朱瀚低聲道:“設局。”

又一日黃昏,朱瀚假意宴請胡惟庸。

胡惟庸衣錦而來,笑容滿面:“王爺近來雅興不減,怎得閑情邀臣?”

朱瀚舉杯笑:“近來東宮新開學舍,孤欲籌資修建。

胡公才識遠博,想來有良策。”

胡惟庸笑而不答,隻推杯:“王爺乃國之柱石,何須與小臣論錢?”

朱瀚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他袖口的紋銀縫線處:“聽聞胡公近日得徽商助力,家中盈金如山,孤不過借一二成義。”

胡惟庸神色一頓,旋即笑道:“徽商皆自來往,臣不識也。”

朱瀚放下杯,語調仍溫:“若不識,那銀号之印怎會落在你書房?”

胡惟庸面色微變,起身作揖:“王爺慎言!”

朱瀚一拂衣袖:“孤從不妄言。”

兩人對視片刻,胡惟庸終是拂袖而去。

夜半,朱瀚走出殿門,顧清萍已在階下等候。

她捧着一匣金冊,低聲道:“此乃内務司金庫清賬,皆是調撥原本。”

朱瀚接過,眉目沉靜:“一月之内,胡惟庸自毀其線。我們,不必出手。”

顧清萍擡眸:“王爺料他會急?”

“他會。”朱瀚的聲音像風中一縷冷刃,“他以爲孤欲陷他,必急于自辯。可他越辯,越露。”

果然,三日後,胡惟庸親上奏章,自陳清白。

然朱元璋閱後大怒,反命刑部徹查,查出中書省銀賬異常。風聲震動朝堂。

朱标聞訊大駭,急入叔王府。

朱瀚靜坐案前,手持一壺新茶,見他進門,隻淡淡一笑:“棋已落。”

“叔王……父皇疑胡惟庸通商謀利,連中書都封了。”

“那便好。”朱瀚擡目,“你從今日起,莫問。隻靜候聖意。”

“可父皇若問——”

“你隻言一事:東宮不涉。”

朱标遲疑片刻,忽覺叔王神色中有一絲難掩的寒意。

那是多年宮廷風雨煉出的氣息,沉靜、決絕,卻又透着某種溫情的保護。

數日後,胡惟庸下獄。朝堂一片震動。

朱元璋密召朱瀚入宮。禦前無旁人,朱元璋僅凝視着他,半晌不語。

朱瀚跪下:“臣弟惶恐。”

朱元璋緩緩歎息:“世人皆道胡惟庸忠勤,孤亦信他多年。若非爾夜訪東宮,孤或至今被瞞。”

朱瀚垂首:“臣弟不敢邀功,隻求國安。”

朱元璋凝視他片刻,終是笑了:“你與标兒,倒真是一心。”

雨歇後的金陵,天光透出淡青。

禦街上行人稀少,宮門未開,唯東宮的燈火仍未熄。

朱瀚立于窗前,手中撚着一枚舊棋子。

棋上刻“瀚”字,邊角已被歲月磨得圓潤。他靜靜望着窗外,心思卻不在棋上。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是尹俨。

“王爺,刑部已上奏,胡惟庸認罪。”

朱瀚未回頭,隻淡淡問:“認的是什麽罪?”

“以商納賄,通外銀,私用庫銀三十六萬貫。”

朱瀚輕歎:“比實際少了四萬。”

尹俨微微一怔:“那四萬貫,屬下以爲……”

“那是留給查案人的命。”朱瀚放下棋子,轉身看他,“你可知這案看似已結,其實才開?”

尹俨神色微動:“王爺之意,是有人欲趁此動太子?”

朱瀚點頭:“胡惟庸雖罪,卻牽中書。中書一動,朝臣心懼。若再有風聲,說太子事前得知、卻不奏報,那便是‘隐瞞朝事’之罪。”

尹俨沉聲道:“此言若出,太子危矣。”

朱瀚神情淡淡,卻語氣如鐵:“所以,在風起之前,孤得先動。”

宮城東側,太子府内書堂寂靜。

朱标正批閱奏疏,顧清萍端茶進來,看見他眉宇緊鎖,輕聲道:“殿下又未歇?”

朱标放下筆,苦笑:“近來朝中風言密布,言我‘插手胡案’,父皇雖未言,卻目中有疑。”

顧清萍微微一怔:“父皇疑你?”

朱标歎息:“父皇多疑慣了,我若自辯,反更添嫌。”

她沉思片刻,低聲道:“王爺可知此事?”

“叔王今晨未入宮。”朱标撫案,“若他在,或能解我之圍。”

正說着,外頭通傳——“甯王至。”

朱标神色一松,忙迎出門。

朱瀚步入,衣袍未換,帶着夜行後的薄塵,神色沉靜如舊。

顧清萍行禮:“王爺辛苦。”

朱瀚擺手:“孤來爲你們解困,不必多禮。”

朱标忙道:“叔王,若真有風起,我當如何應對?”

朱瀚未答,先取出一卷信函,放于案上。

信封已開,朱标一瞥,臉色微變——那是刑部侍郎所署的密信,言“太子早知中書銀案,未奏實情”。

顧清萍心驚,低聲道:“這信……”

朱瀚淡淡笑:“若孤不攔,此信已遞禦前。”

“是誰所使?”朱标問。

“兵部尚書賈成。”朱瀚的語氣無波,“胡惟庸倒台,他欲以此示忠。”

朱标沉聲道:“賈成素與胡惟庸不和,怎會借此陷我?”

朱瀚輕聲道:“因爲你,是唯一的‘旗幟’。”

他緩步走向窗邊,望着宮牆外漸亮的天色,語氣低沉:“大明朝堂,如棋盤。父皇掌天下氣數,諸臣皆求安身。胡惟庸倒後,他們懼下一個是誰。若能推一人當盾,他們便可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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