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裂燈不慌,把茶放下:“拓廢範,也是舊例。”
“舊例不許出局。”尹俨道。
“我把它拿回局。”
“局裏說丢了。”
小裂燈眼裏有一點微光:“那就更該拿回去。”
“由誰的手?”
“由我的手。”
“你的手不幹淨。”顧清萍淡淡,“案房外判手,不該碰‘範’。”
小裂燈低笑:“王府說我不該碰?”
“東宮說。”朱瀚走近,“你若執意碰,東宮先碰你。”
小裂燈擡頭,也笑:“王爺——”
笑未全起,窗格子外有腳步停。極輕的一聲:“到。”
“誰?”尹俨的竹尺擡起一寸。
“郝對影。”那人自外入,袖中抽出一紙,平平擱在案上,“小裂燈,你要的‘台本’在此。你照着走一步,走錯,燈滅,刀落。”
小裂燈盯着那紙,眼裏那點微光動了動:“寫我?”
“寫‘刀’。”郝對影笑,“寫你這把‘文書刀’該怎麽擱。”
他把紙推到小裂燈面前,輕輕敲了一下紙角,“刀若擱在案左,燈腳不裂;刀若擱在案右,燈腳必裂。你愛裂燈,就往右。”
小裂燈愣住,忽然“啧”了一聲笑出來:“郝樓主,你這口戲——還是不改。”
說話間,他把刀放到案右,燈腳“咯”的一聲,真裂了一線。
裂處透風,燈焰搖動,影子忽長忽短。
“你輸了。”顧清萍道。
“不,我赢了。”小裂燈把刀攏回袖裏,“我知道你們跟着我。你們要看我帶你們去‘廢範’。那就請跟。”
“跟。”朱瀚吐出一個字。
刀坊巷盡頭有座舊祠,祠門不開,門環上落了一層薄灰。
小裂燈伸手在門環上一抹,灰落去,露出一道淺淺的亮口。
他不敲門,往門縫裏吹了一口氣。内裏“咔”的一聲,門一條縫開。
祠中供桌後壁有暗格。暗格裏橫放着一個黑漆匣,匣上有銀條三道,銀條邊各刻“第五微”。
小裂燈沒有看朱瀚,把匣子拖出來,放在地上。
“你可以拿走。”他說,“我帶路,你們拿。”
“誰放的?”尹俨問。
“你們的‘客’。”
“客?”顧清萍眼色一變。
“對,”小裂燈點頭,“他把‘廢範’放這裏,叫我去綢鋪取布,鋪香,拓邊,再給他。隻是你們來得快。”
“他人呢?”朱瀚問。
小裂燈朝祠後頭指指:“他從‘鬼門’走,不從正門。現在,應該在廟後的小井邊,點一柱香。”
“鍾山的香。”朱瀚微笑,“走。”
祠後小井邊,香煙極淡,幾不可聞。
不是海桴,是素檀。井沿上有一串細細的鈴,鈴聲不響,鈴舌卻在輕輕抖。
“客——”朱瀚開口。
黑影自井邊立起:“王爺。”
“你把‘廢範’放祠裏,是想引誰?”
“引你。”黑影笑,“王爺要收影,我得還影。”
“影還了,你要什麽?”
“燈。”
“哪盞?”
“東宮那盞。”
“給你。”
尹俨一驚,顧清萍卻沒驚。郝對影不出聲,澄遠仍是平靜。
黑影似乎也愣了愣:“王爺當真?”
“你這盞燈,不亮人,隻亮字。東宮需要。”
朱瀚淡淡,“不過燈腳由孤修。燈身歸你,燈腳歸孤。”
黑影笑了一下:“燈腳裂,我修。”
“你修不了。”朱瀚擡手,“燈腳裂口處要嵌‘第六微’。你不會。”
黑影沉默片刻,忽然收了笑,姿态平平:“那就讓會的人來。”
“會的人在這裏。”魚仲從後一步走出,袖裏取出一枚細小的銀釘,釘上微紋到第六。
他把銀釘輕輕按入燈腳裂口,裂口不見,燈焰又穩。
“好了。”魚仲抹淨手,“燈給你。”
黑影低頭看燈,手指在燈托上轉了一圈。
那圈很輕,沒有留痕。他擡眼:“王爺,燈我拿走,‘廢範’你拿走,江上風我停。此後五年,江口不亂、鹽道不亂、銀钤不亂。”
“五年夠。”朱瀚道。
“那我走。”
“走吧。”
黑影退開兩步,轉身要走,腳步卻在井口處頓了頓。
他沒有回頭,隻道:“郝樓主——‘無名台本’的第三出,寫到‘舟序換更’時,記得把‘号角齊’那行後的‘齊’字,改成‘齊其不齊’。”
郝對影在暗處應了一聲:“記了。”
黑影不再言,身形一晃,沒入井後小徑。
風從井口探出,又退回去,像是把最後一口氣收好,藏在井裏。
祠中的“廢範”被封進官匣,順天、戶部各得一份錄。
郝對影把“無名台本·第三出”寫完,押了顧清萍的一钤,送入東宮“影案”。
澄遠回鍾山換了兩串新鈴,舊鈴熄聲。
魚仲把“第六微”的手法傳完,收了兩錠銀,安靜退去。
看似所有的線頭都束好了。
但朱瀚并沒收筆。他把“江面舟序圖”鋪在案上,指尖停在“江口亭東”的小圓點上,輕輕一敲。
——“簽到:内府小井。所得:《燈下墨痕譜》一卷。附:‘真僞之别,在收筆之外。’”
心底那聲極細,他未動聲色,卻把案上一方舊墨翻了個面。
墨背有兩點鈍光,是長年磨筆留下的小口子。
他伸手撚了撚,手上染了一絲黑,黑裏有細微的亮。
“王爺?”尹俨看不懂。
“燈下看字,别看起筆,看收筆。”
朱瀚道,“起筆人人學得,收筆在紙外。”
“紙外怎麽辨?”
“用‘燈下墨痕譜’。”朱瀚把卷合起,“對影抄戲,澄遠記風,魚仲補微,虞草作證,小裂燈帶路……這些都隻是‘紙上’。紙外,要孤來做。”
“怎麽做?”顧清萍問。
“把郝對影送進‘無名台本’,把‘客’送進燈裏,把‘第六微’送進钤邊,把‘江面舟序圖’送到号角手上。”
朱瀚擡眼,“——再把‘對影’的人,送去看‘朝堂的燈’。”
“朝堂?”尹俨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