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河面下方傳來極輕的一聲“咔”,像冰層被試探性地按了一指。
瘦子的眼眸一縮,肩頭狐皮紋絲一緊:“誰!”
話未落,冰面破裂處一道影子翻上來,手裏長鈎一挑,挑住了第一個黑影的腳踝。
黑影一個趔趄,倒下時,另一個影子從樹根後起身,手中“齒鏈”一轉,把第二個黑影喉骨勒住。
瘦子腳下發力,人已撤至三步外,手從狐皮裏探出一把短弩,弩尖對着李恭眉心。
“放弩。”一個冷淡的聲音從風裏出來。
瘦子手指略抖,但很快穩住,笑:“怎麽,‘簽網’還請了江湖人?”
暗笛若響,灘外伏兵便至;線若斷,他就叫不來人。
“你們準備得……夠。”瘦子咬牙,“誰教你的?”
“簽。”李恭淡淡,“‘一燈’教的。”
瘦子眼裏閃了一點狠,弩機扣下去的一刹那,他的人影被一顆小小的鉛粒打歪,弩矢擦着李恭耳根掠過去,紮進了槐樹皮裏。
瘦子還想再射一矢,腳下一緊,被什麽從冰下拖了一下,整個人撲倒,面朝雪。
手再擡起來的時候,弩已經換到另一隻手——朱瀚站在他身側,不知何時到了。
“你們盯我盯了三天。”朱瀚看他,“你是燕人的第幾路?”
瘦子咧嘴笑,“你猜。”
“第三。”朱瀚道,“第一路看宮,第二路看城,第三路看關。”
瘦子笑,笑意裏帶着冷,“既然你知道,你就該知道,我們不止三路。”
“知道。”朱瀚把弩拿在手裏,随手一折,弩臂斷成兩截,“所以你們這一路,要留個口。”
瘦子眼神一動:“留我?”
“不。”朱瀚随意,“留‘白三’。你去告訴他——簽到。”
瘦子沉默了幾息,忽然笑得很明亮:“好!”
他一拍手,後面躍出兩人,把那“人”放在地上,雙手一松,退開去。
瘦子抱拳,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南安侯,燕人不是你的敵。”
“今晚你不殺我,明早我也不會殺你。”朱瀚淡淡,“去吧。”
瘦子這回沒再回頭,挾風而去。
河灘上很快隻剩下風、雪、槐樹和那口被打開過一線的匣。
“人揭開看看?”郝對影問。
“等。”朱瀚盯着那‘人’,目光沒動,“再等兩息。”
兩息到了,他才走過去,把“人”口裏的布團扯出,解開蒙頭的黑布。那張臉果然是“桑二”。
桑二一見光,先是猛喘兩口,接着嗓子眼裏擠出幾個音:“相……相公……”
“你相公讓你做什麽?”朱瀚問。
“盯……盯慈雲觀。”桑二的眼神飄,“說太子……不在城。”
他說完兩句,就閉上眼昏了過去——不是裝的,是冷的。
“送回‘石佛橋’下的‘換裝點’。”朱瀚道,“明日一早,陸廷就會收到他的人——這就夠了。”
“夠?”郝對影不解。
“夠他知道,‘簽網’知道他的一切。”
朱瀚把匣合上,扣緊鐵環,“也夠他不敢再亂簽。”
李恭把‘雁’字卡遞回來:“回執還你。”
“留着。”朱瀚道,“你下一趟還用得上。”
“我還回雁門一趟。”李恭抱拳,“你給我的‘半對’,我替你用完。”
“用完就算。”朱瀚轉身,“走。”
回到城時,天才透出一線。
永和殿後偏的夾道裏,空棺仍在,棺沿的‘簽痕’被一層新雪薄薄蓋住。
朱瀚站在門口,把袖裏的三頁冊取出最後一頁,塞進牆縫。
那一頁背面,是“系統”的新“注記”:“下一簽:午門·卯正·火符驗樣。”
“火符驗樣?”郝對影摸不清。
“午門燒假印之後,”朱瀚道,“今日該燒假‘符’。”
“誰的?”
“陸廷的。”朱瀚淡淡,“他手裏還有兩方‘私符’,一方走印、一方走錢。”
“怎麽燒?”
“讓他親手放進火裏。”
朱瀚看着牆上的“簽痕”,“簽網不收他的命,收他的手。”
“他肯?”
“他不肯,就讓禦史台肯。”
朱瀚道,“禦史台今晚會‘簽到’。”
他把牆面輕輕抹平,指腹上留了一層薄粉。
那粉不是灰,是極細的石粉與朱泥混合,隻有“簽網”的人知道抹幾下能複原雕紋。
做完這一切,他回頭,“走,太廟。”
“太廟還有什麽?”
“要一個‘影’的終式。”朱瀚道,“讓我當衆把它關上。”
郝對影點頭,腳步加快了半分。
城裏風小了一線,雪也小了。
天微亮,宮牆壓着一寸淡金。
午門前的校場被清雪掃過,金磚泛着冷光,四角豎着風旗。
軍器監的火匠早已等候,銅盆裏松脂未燃,硝石包裹成一卷卷,擺在案角。
朱瀚舉目望去,禦史台、中書省、禮部、錦衣衛皆到,獨少陸廷。
郝對影半側身,低聲道:“他怯了。”
“他不敢遲。”朱瀚負手,“午門是天聽之地,他若敢缺,明日就有人問他的‘私符’從哪來。”
“若他硬抗?”郝對影問。
“讓他自己把東西丢進火裏。”
朱瀚淡淡,“手一放,事就成了。”
鼓一通,陸廷果然到了。
狐裘外帶着霜,靴底隐着泥水,神情卻還硬。
他上前一揖:“王爺召我來‘火驗’,不知驗何物?”
“驗假的。”朱瀚轉身,對軍器監少卿道,“開盆。”
火匠擡手,火折一觸,松脂“呼”的一聲燃起,火舌卷了半尺高。
朱瀚取出卷軸,抖開,是幾方細小的木胎朱印、兩張門符、一紙對勘薄冊。
每一物的邊角都極新,朱泥卻舊,氣味澀而發酸。
“陸相,辨一辨。”
朱瀚把一方朱印遞給他,“你若真認得真印,今日本王束手。”
陸廷把印拿在掌心,沉默一瞬,硬着頭皮道:“與我所見無異。”
“你見過幾次?”朱瀚問。
“多了。”陸廷擡頭,“内外文牒日行千紙,我身爲首相,豈會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