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瑤并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她這個問題，而是随意問起毫不相幹的問題，“同志你怎麽稱呼？”
“我，我叫周珊。”
周珊？
宋瑤心頭一凜，這個名字很熟悉啊。
她不動聲色的輕哦，低頭看了看身旁的木桶，又看了看周珊懷裏的幹貨。
周珊見她遲遲不表态，心裏不安加重。
最後主動表示，“同志你要是覺得一塊錢太多的話，可以少給一些的。”
“不用，你曬的這些東西很幹淨，我很喜歡。”
宋瑤先是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然後話鋒一轉，“隻是我本來就要提這麽一大桶東西，要是再收下你這包幹貨，回去的路上怕是會吃不消。”
說着她将自己微微泛紅的手心給周珊看，“你看我的手……”
周珊一愣，眼前這女同志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而且看着嬌嬌弱弱，在家肯定沒幹過生活，不像她……
于是周珊毫不猶豫地開口，“我送你回去吧，我常年幹活，力氣大。”
宋瑤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那行，我給你兩塊錢買下你這些東西，但你得送我回家。”
“不用多給，一塊就夠了！”
“那不行，我從不占别人便宜，你要不願意收那一塊錢，那我就不要你送，你的東西我也不要了。”
周珊一聽，連忙改口，“别，我收。”
“行，那你幫我提桶子，我拿你手裏的包袱。”
周珊擔心宋瑤再翻臉，默默應下她的安排。
一路上，宋瑤有意套話。
“你剛說你是馮家村的知青，那你是在馮家村待了很多年嗎？”
周珊以爲她是嫌路上無趣，随意閑聊，便誠心作答，“嗯，今年是第八個年頭了。”
“那你結婚了嗎？”
周珊微頓，随後搖了搖頭，“沒有。”
“你家裏不催你結婚生子嗎？”
“我爸媽都已離世，家裏雖然還有哥哥和弟弟，但他們都各自成家，有自己的小家要操持，顧不上我。”
“那你自己呢，沒想過找個人結婚？”
“早些年确實想過，但他們要麽想讓我當後媽操持一大家子，要麽就是希望我生兒子傳宗接代，我不想過那種日子，所以就幹脆不結婚不嫁人了。”
這樣的回答，讓宋瑤有些意外。
受時代影響，她身邊婦人多的是相夫教子思想。
就像王秀梅大舅媽，就像康甯和劉月娥。
不能說她們是錯的，而是時代是這樣。
大家都已經約定俗成。
像周珊這樣，對婚姻持清醒态度的，真是少之又少。
她不由得有感而發，“我覺得婚姻的本質是兩個人組合在一起可以過的更好，如果因爲結婚導緻自己本身生活水平下降，那這婚确實還是不結的好。”
“我也是這麽想的。”
想法第一次被人贊同，周珊面上滿是紅光。
但很快，她眼裏的亮光慢慢散去。
“隻可惜，我身邊的人都不理解我，她們都覺得我瘋了。”
宋瑤秒懂，“你這幾年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畢竟她的想法，在當下很多人看來都是離經叛道，甚至瘋狂的。
周珊苦澀一笑，“習慣了就好。”
宋瑤下意識地嘀咕了一句，“真是他人笑我太瘋癫 我笑他人看不穿。”
哪知周珊猛地轉頭詢問，“同志你也讀唐伯虎？”
這個也字，很有生活了。
但因爲已經進了家屬院，小院就在前頭，宋瑤沒有跟她深聊唐伯虎，而是點頭含糊回答，“嗯，我也算是看了不少書。”
寒窗苦讀二十幾年，當然看了不少的書。
但這答案對周珊來說，不亞于高山流水遇知音。
她迫不及待地想跟宋瑤深聊。
可是已經到家，宋瑤推開小院的門。
“我回來了！”
王秀梅聽到聲音，連忙迎出來。
宋瑤主動向她介紹周珊，“媽，這是我在馮家村認識的周珊知青。”
“周知青，這是我婆婆。”
“嬸子好。”
王秀梅爽朗回應，眼見周珊有些局促，她提着桶子去廚房，将空間留給宋瑤招待客人。
周珊悄悄掃視一圈，見宋瑤家裏幹淨整潔，堂屋客廳裏不僅擺着瓜果，還擺着零食筐子，她心頭升起一股無法言說的自卑。
“宋同志，東西給你送到了，我先走了。”
宋瑤拉住她，“别急，喝口水再走。”
說完她朝旁邊屋子喊了一聲，“曉曉，出來幫小姑個忙。”
“哎，來啦。”
被點到名的宋曉，歡快跑出來。
嘴裏還不忘向宋瑤彙報，“姑姑，小婷阿姨剛給團寶和圓寶喂完米湯。”
宋瑤點頭表示知道了。
她将宋曉拉到面前，指着周珊介紹道，“這是姑姑剛認識的新朋友，周珊阿姨，你幫姑姑給她倒杯水可以嗎？”
幾日的朝夕相處，宋曉已經将宋瑤當成了最親近的人。
對于宋瑤時不時的安排，她一點都不排斥，甚至覺得這是姑姑把她當一家人的表現。
就像這會，她笑眯眯的應答，“好的，姑姑。”
小姑娘哒哒跑回客廳，從桌上拿出待客的水杯，給周珊倒了杯涼白開，然後雙手捧着送到周珊面前。
從宋曉出房門的那一刻，周珊的目光便粘在她身上。
這會更是死死盯着宋曉的臉，目光一眨不眨的。
“周阿姨？”
周珊顫抖着雙手，遲遲沒有接過水杯。
宋曉有些害怕，下意識挪向宋瑤，“姑姑，周阿姨她怎麽了？”
宋瑤看看周珊，又看看宋曉。
瞧着兩人七分相似的側臉，她心裏的猜測漸漸凝成實像。
她輕摸宋曉的頭，輕聲安慰，“沒事，周阿姨覺得你可愛呢。”
周珊也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姑姑說的對，你太可愛了，我一時看呆了。”
“真的嗎？那我要去告訴小婷阿姨。”
宋瑤點頭，“去吧！”
“好嘞。”
宋瑤将從宋曉手裏接過的水杯，遞給周珊。
見她目不轉睛地看着宋曉的背影，淡聲介紹，“她是我大哥宋玦的女兒。”
周珊睜大眼睛看向宋瑤，“宋玦不是隻有個弟弟嗎？”
“他是舅舅家的大表哥，我是姑姑家的表妹。”
或許是宋瑤的目光太過認真，周珊被看的心裏發虛，倉惶地轉移話題，“曉曉她，她幾歲了？”
“國慶節當天，滿六歲。”
“什麽！”
周珊面色瞬間蒼白，手裏的水杯沒拿住，直直掉落在地。
宋瑤轉頭，目光灼灼地問她，“你認識我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