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
男人睜開雙眼,麻木的站起身來,伸出手來到處摸,踉跄的走了兩步,好像在尋找自己的工位。
“你,敢不敢幹一些從未幹過的事情。”
男人睜着眼,卻雙目無神,在夢裏,他是盲人、瞎子、聾子。
繹楓隻是伸出手,輕輕抓住了對方的右手,緩慢的搖晃。
握手持續了十幾秒,男人越來越激動,好像有什麽要從他體内沖出來,沖碎這具軀殼,他渾身顫抖着,手下意識的發力,捏的越來越用力,肌肉在顫抖中隆起,撐破他的皮膚。
皮膚之下是另一層皮膚,一層覆着淡淡鮮血的新生皮膚。
一口鮮血從男人的嘴中噴出來,随後他艱難的呼吸着,呼吸聲中夾雜着氣流吹起血珠的刺耳聲音。
“不要着急,慢慢來。”
繹楓輕輕說着,然而男人的耳朵同樣噴出鮮血,黑色的鮮血順着他的臉頰流下,耳垂被粘稠的液體黏在了皮膚上。
他張着嘴,拼盡全力要發出聲音來,“我.......是........人.......”
“你好,我也是。”
繹楓什麽都沒有做,他隻是站在這裏,繼續等待着男人。
時間過的很快,夢裏的時間流逝和外界速度不同,數十倍和數百倍都有可能,繹楓等待了十分鍾,外界時間的十分鍾。
男人的黑色眼瞳上出現了無數細密的裂縫,像是即将碎裂的蠶蛹,最終的結局已經注定。
繹楓很滿意,非常滿意。
因爲男人驕傲的站着,沒有任何跪拜的意思,這甚至超越了許多阿斯塔特。
“站直點。”
“是!”他挺起胸膛,神采奕奕。
“你該叫我什麽?”
“繹楓同志。”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可能已經在大腦内幻想過了無數次。
周圍的環境在悄然改變,機器聲隆隆,腳下是工人創造的鋼鐵,頭頂是工人創造的鋼鐵,兩人已經無聲無息的來到了男人平時工作的工位上。
“很好,工人同志,你們的勞動成果已經拯救了銀河間無數個受苦受難的人,未來還将拯救無數個,感謝你們的奉獻。”
男人現在激動的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可是啊,現在出現了另一種情況,”繹楓想了解更多人的想法,他大手一揮,讓其他人都過來,在男人夢中想象出來的工友們紛紛從自己的崗位上出現,然後來到繹楓身旁。
“工人同志們,看看現在的生活,是在變好,還是在變差?”
“額......大體上是在變好的,局部上出現了短期的下降。”一位工人開口了,繹楓知道,這些由男人工友形象的虛影全都是男人自己的想法。
“說實話。”
其他人都躊躇起來,隻有一個工人小聲的說:“是增加了工作時間,加班算的工時能換的物資種類太少,大部分都用不上。”
“這是戰争狀态嗎?這是大饑荒,大瘟疫時期嗎?有哪裏遭了災受了難嗎?爲什麽要突然增加工作。”
“爲了迎接軍團的到來。”
“對你們來說,軍團是累贅嗎?”繹楓回憶起過去的日子,辛勞的一整年的人們在帝皇升天節那天會将以前積攢的物資拿出來好好享受一番,就算是下巢的奴工們的蛋白糊糊大鍋裏也會因爲這天而丢進去些肉食。
軍團的到來無異于是巨大的慶典,他們應該興緻盎然的準備可口的食物,巨大的典禮橫幅、氣球、工廠下達休息一日的指示,整個世界充滿活力。
誰會在這種時候抓緊趕工呢?
那就隻有計劃任務沒完成的人了。
軍團給予的計劃完成了嗎?完成了。
那麽什麽計劃沒完成?是政府自己制定的計劃,這是一個操之過急的計劃,一個急于展現世界發展速度、發展潛力的計劃,這個計劃在深深的傷害人民,更重要的是,他會減少世界的發展速度。
如今還看不出來,但是百年後,二百年後,那些和這裏同期發展起來的世界會比這裏更加富裕,更加強大。
原本的那個計劃呢?大概是随着前任統治者的滅亡而消失了吧。
男人變得局促不安,堅決否定了繹楓的話,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廠裏下達的指标是多少?”
“每個月五千發。”
“你們拿到這些設備的第二年,産量是多少?”
“兩千八百發。”他馬上補充道:“堅決完成上級指示,堅決完成任務,請軍團長放心。”
“怎麽完成?”
“怎麽完成......努力幹,用命幹......”
“就是不談具體方法?有什麽新設備、新理論、新方法?”
“額......”男人羞愧的低下了頭,但是不是因爲認識到了錯誤,而是爲自己無法回答繹楓的問題而羞愧,不知道新設備、新理論、新方法而羞愧。
但所有的生産力變革,體會最深的就是一線工人啊。
“在沒有新設備、新方法、新的變化之前,盲目提出更高的目标,忽視了實際情況,就是忘了那四個字:‘實事求是’。”
一個組織的強大不在于永遠不犯錯,如果有人這麽說自己,那麽一定是在吹牛,組織強大的活力來源于發現錯誤的能力和糾正錯誤的能力。
繹楓當年錯了多少次?可以說,他的想法就沒幾次跟上變化的,最終理想沒有變化,具體的實施方案換了不知多少次,走到這一步,絕不是僵化的體制可以做到的。
男人喃喃自語着,不斷重複這四個字。
兩隻腳紮根在實際情況之上他們才能站得穩,虛浮的報告墊起來的台階會讓人摔得很慘的。
第一天,男人從床上醒來,他捏了捏自己的臉,腦海中回蕩着四個字,他笑了笑,這場夢有些真實,居然夢到軍團長來工廠視察了,就在他準備忘了這一切繼續按部就班的生活時,消息傳來,軍團的大軍真的抵達了這個世界的空間站。
男人腳步一怔,冥冥之中,一股勇氣升騰起來。他花費了數分鍾時間給遠在巢都另一層的領導寫了一份信,闡述了目前工廠的實際情況,寄送了出去。
他已經做好了被忽視、被懲罰的準備。
......
另一邊,繹楓出現在了空間站的迎賓大道上,以原體的姿态。
這個世界的外交接待人員冷汗直流,不至于,不至于吧!
這個世界發生了叛亂,開來這麽強大的一支艦隊,外交官立馬意識到大事不好,這怕不是來平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