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再次領會到,崔逖能在疑心疑鬼的大魏皇帝跟前來如自如,是多麽地偉大。
此時,語言的藝術簡直實體化了。
崔逖雖然提出了理智但殘酷的解決方案,但又用拐着彎的話,順林妩的意,給她遞了個台階。
言下之意,王上想怎樣,就怎樣。
王上,永遠是對的!
至此,衆人不得不心服口服:
舔術,被這人玩明白了!
但這樣一來,壓力也來到林妩身上。她究竟該如何衡量,做怎樣的抉擇?
林妩很清楚,如今的她,已不再是從前的她了。
雖說甯國公對她有大恩,但那終究是兩人的私交,不能因私廢公,畢竟她成了北武王,要爲冒險舍棄了大魏家業,叛國追随她到北地來的人負責。
不止眼前這六人,還有那五萬北武軍,他們可不是爲給她報恩來的。
她能爲自己的私情,就将五萬人送上戰場嗎?
并且,對方還是敵人?
這真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林妩思索了足足有一刻鍾之久,才發話道:
“先前和東傀谷一起走的兵馬,想來路程也走得差不多了,傳令給他們,不必到桑林來,直接改道黑嶺,由靖王安排。”
“後續是否發兵……等本王消息。”
“至于其他人……”她掃了衆人一眼,尤其在甯司寒身上停留了一兩秒。後者半垂眼眸,沉默如泥塑。
她便轉開視線,沉聲道:
“其他人,都在桑林待命,無令不得離城。”
一次令人心中百味雜陳的會議,就此落下帷幕。
是夜,寒風凜冽,吹過鱗次栉比的街巷,發出鬼哭般的嘯聲。
今夜無月,愈發顯得寒涼透骨。
在滲人的月色中,一個武将拎着酒壺,豎起單膝坐在屋頂,對着蒼茫黑夜獨酌。
背後突然響起瓦礫微動的聲音,宛如有一隻小貓,正在踏夜而行。
微醺之中,甯司寒忽覺這聲響不對,回頭一看,一個小腦袋正堪堪從屋脊露出頭來:
“世子爺……”
“妩兒?”甯司寒微訝,繼而不悅:“此處甚高,你怎能上來,萬一掉下……小心!”
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有些人烏鴉嘴還不自知,破嘴一張就是事故。
林妩腳下一滑,整個人失衡往後摔。
甯司寒大驚,酒壺一扔就是狂奔,但怎麽說呢,他真是低估了自己的份量,也高估了這邊陲小城的房屋質量。
被他那重重的腳一踩,啪嚓!
屋頂瓦裂,被踩出一個大洞,他一隻腳陷進去,卡住大腿動不了了。
甯司寒:……
林妩:……
爲調節氣氛特特制造的英雄救美戲份,因爲英雄被卡演不成了,林妩隻好露出本性,憑借鋼管舞選手超絕的平衡能力,嘿咻一聲來了個靈空翻,然後穩穩落下,紮着馬步大喊:
“世子爺,你沒事吧!”
甯司寒:……
林妩拔蘿蔔似的把他拔了出來,還貼心地将滾在最邊邊的酒壺撿回來,輕盈得如同一隻鳥。
這麽一比較,就更顯得旁邊的壯漢笨拙笨重笨蛋。
難怪瓦特了,瓦不能承受之笨重啊。
世子爺大大羞愧了。
“妩兒……不,王上,你怎麽來了?”他面色微紅,吭哧吭哧道。
林妩在他旁邊坐下,甜甜一笑:
“世子爺何須見外?如今又不是在議公事,你我從前怎樣,如今還是怎樣。”
“哦……”甯司寒有些羞赧,端起酒壺灌了一大口,才又開口道:“妩兒,你是來找我的?”
“難道……你怕我心中有怨氣,特來安慰我?”
林妩抱着膝蓋,将小臉埋在膝蓋裏,從膝蓋中轉了半張臉來看他,眼睛比星星還亮:
“世子爺怎會需要妩兒安慰呢?那不是在懷疑你對我的心嗎。”
“妩兒,絕不會懷疑爺。”
甯司寒聞言,又羞愧了一秒。
妩兒如此信賴他,他卻這般懷疑妩兒,他真該死!
“妩兒,确實,我有點難受。”甯司寒又灌了一口酒,悶聲道。
“他畢竟是我爹。我身爲人子,叛國叛家,未能盡孝也便罷了,如今他身陷險境,我還要視若無睹,我真的……”他用力揉了揉臉,眼角通紅。
“但是你放心,如今你爲北武王,爺既然選擇追随你,便不會背叛你。”
“所謂國與家,都如前塵往事一般了,便是我罪孽深重,那也等我爲你拼搏大業,戰死沙場後,再讓閻王爺從頭清算吧。”
“到時上刀山下油火,都是我應得的……”
“世子爺。”林妩猛地抓住他的手,與他發紅的雙眼對視。
“妩兒知道,你不願意讓妩兒難做,故而在不忠之後,又選擇了讓自己不孝。”
“妩兒謝謝你,這也是爲何,妩兒相信你。”
“因此,妩兒,絕對不會讓你上刀山,下油鍋的。”
她的話音剛落,屋檐下,便響起一聲咴兒的嘶鳴。
甯司寒本就通紅的眼睛,登時睜得更大,血絲分明:
“這,這是……”
黑黢黢的屋檐之下,柔亮的毛發在夜風中飛揚,那正潇灑甩動脖子的,不是馬兒,又是什麽?
甯司寒心中大震,看着眼前溫柔笑着的小女子,仿佛無邊的黑夜中也有了光:
“妩兒,你……”
林妩淺笑:
“世子爺不願背叛我,而我不願背叛北武軍。”
“咱們都是進退兩難之人,不如一起,悄悄地去幹大事如何?”
她想好了,自己帶來的這幾個人,個個都是身懷絕技,隻要有他們,北武軍就不會落得群龍無首的境地。至于她,既然不能動用北武軍,那她便自己赴西北,自己還了甯國公的情。
當然,隻能是盡力還,還不了就算了,畢竟小命要緊。
最重要的是,至少得努力過。
崔逖說得很對,人與人交往,卻有真情。她林妩能走到今天,也不是光憑自己的城府算計,最終靠的還是真心換情義。情之一字,便是有了真心,關系方能長青。
“世子爺,我們,一同去喀什吧!”林妩發出誠摯邀請。
這句話猶如一股暖流,流過甯司寒的四肢百骸,讓他的心爲之劇烈跳動。
“妩兒……”他不自覺地哽咽了:“但是,你不能去,這太危險了……”
林妩卻亮出一個俏皮的笑:
“不行,我現在是你的主子。”
“甯司寒,北武王命令你,現在,立刻,馬上。”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