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可想好了?”
司禮監的密殿裏隻點了一盞孤燈,李承恩佝偻的身影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慢條斯理地撥弄着香爐裏的灰燼,聲音像生了鏽的鐵器相互摩擦。
蕭徹坐在他對面,玄色常服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陰影融爲一體:“李公公想要什麽,不妨直說。”
“老奴要的很簡單。”李承恩擡起渾濁的眼,“事成之後,放老奴出宮,賜一座江南宅院,再給...三萬兩養老銀子。”
香灰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就這些?”
“就這些。”老太監笑了,露出稀疏的黃牙,“陛下是不是覺得,老奴手握東廠、掌着先帝密旨,該要得更多?”
他緩緩起身,走到牆邊那幅《萬裏江山圖》前,枯瘦的指尖拂過畫上山脈:
“權力這東西,老奴玩了六十年。玩到頭才發現,還不如江南一場雨,不如園中一株梅。”
蕭徹沉默片刻:“朕答應你。”
“陛下爽快。”李承恩轉身,眼中第一次露出精光,“那老奴也爽快——三日後登基大典,東廠三千番子會暗中控制所有宮門。先帝留下的那支暗衛,也會聽陛下調遣。”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這是先帝密旨,上面寫着若遇宮變,可調京畿三營兵馬。”
帛書在燈下泛着陳年光澤,玉玺鮮紅如血。
燭火“噼啪”炸響,爆出一簇火星。
蕭徹展開密旨細看,上面确實蓋着真正的傳國玉玺。
更令人心驚的是,旨意中明确寫道:“若諸子不肖,可另擇賢能繼之。”
“先帝早就料到會有今日?”他擡眼。
李承恩重新坐回陰影裏:“先帝臨終前,拉着老奴的手說:‘朕這些兒子,沒一個讓朕放心。’”
他頓了頓:“後來三皇子作亂,陛下平定宮變,先帝在天之靈,該是欣慰的。”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了蕭徹繼位的正當性,又暗示了先帝的遺願。
“那些暗衛...”蕭徹斟酌着問,“有多少人?”
“三百七十二人。”李承恩報出精确數字,“都是孤兒,從小培養,隻認密旨不認人。其中七十二個,已經潛入北狄使團。”
蕭徹瞳孔微縮:“北狄使團裏有我們的人?”
“三年前就埋下的釘子。”老太監語氣平淡,“陛下以爲,爲何北狄這些年屢屢用兵,卻始終攻不破邊關?”
他取出一本薄冊:“這是暗衛名單和聯絡方式。陛下收好,過了今夜,老奴就當從不知曉此事。”
冊子很輕,在蕭徹手中卻重逾千斤。這是先帝留給大靖最後的後手,也是他順利登基的最大保障。
四更鼓響,遠處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
李承恩突然咳嗽起來,那咳嗽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再拿開時,帕心一團暗紅。
“老奴這身子...撐不了多久了。”他拭去嘴角血絲,“所以想在閉眼前,看着陛下坐穩這江山。”
蕭徹看着他蒼老的面容:“公公爲何選朕?”
“因爲陛下像先帝年輕的時候。”李承恩目光悠遠,“不是長相,是這裏——”
他點點心口:“有野心,但知分寸。有手段,但存仁念。最重要的是...陛下心裏裝着江山百姓,不隻裝着自己。”
這話說得直白,反倒顯出真誠。
蕭徹起身,鄭重一揖:“朕謝公公。”
李承恩側身避開:“陛下折煞老奴了。這筆交易,老奴不虧。”
他從暗格裏取出個鐵匣:“這裏頭是東廠這些年來收集的把柄——朝中一百二十七位官員的。陛下登基後,用得着。”
鐵匣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密函,每封都标注着姓名官職。
“有些人是被脅迫,可救。有些人是真投敵,該殺。”李承恩語氣轉冷,“陛下仁慈,但該狠的時候,絕不能手軟。”
五更天,密談接近尾聲。
李承恩最後交代:“登基大典那日,北狄必會動手。他們準備了三個計劃:一是趁亂刺殺,二是下毒,三是在祭天時制造‘天怒’的假象。”
他從袖中取出張紙條:“這是他們的行動圖和暗号。陛下可按圖索骥,一網打盡。”
蕭徹接過紙條,上面詳細标注了北狄死士的藏身地點、僞裝身份,甚至還有動手的具體時辰。
“公公如何得到這些?”
“東廠經營六十年,總有些别人沒有的門路。”李承恩難得露出一絲得意,“北狄那位大祭司以爲掌控一切,卻不知他身邊最信任的副手,是老奴二十年前救下的孤兒。”
他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陛下,天快亮了。老奴該去準備今日的早朝儀注了。”
蕭徹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問:“公公可還有未了的心願?”
李承恩腳步一頓,沒有回頭:“若陛下得空...派人去趟揚州,在瘦西湖邊燒刀紙錢。那兒埋着個...故人。”
說罷,他拉開密門,身影消失在暗道中。
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密殿裏隻剩蕭徹一人。
他環顧這間鬥室——牆上挂着先帝禦筆,架上擺着曆年奏章副本,牆角香爐還餘溫未散。這裏埋藏了太多秘密,也見證了太多交易。
沈清辭推門進來時,看見他正對着那幅《萬裏江山圖》出神。
“陛下?”
蕭徹沒有回頭:“清辭,你說這江山,是多少人的野心、多少人的血淚堆積起來的?”
她走到他身邊,順着他的目光看向畫上連綿的山脈:“但總有人,願意用一生去守護它。”
他轉身,将暗衛名單和北狄計劃交給她:“三日後,你我并肩一戰。”
沈清辭接過,重重點頭。
晨鍾響起,宮門次第打開。
新的一天開始,而距離那場決定命運的登基大典,隻剩下七十二個時辰。一場交易,換來了最關鍵的籌碼,也換來了一個老太監最後的心願。
這深宮中的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押注江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