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蓮與小梅四目相對，眼底的疑雲纏了密匝匝一層。那位粉雕玉琢的小主子，分明才不過垂髫年紀，眉眼間尚帶着孩童的懵懂稚拙，怎會吐出“孤單太久”這般沉郁的話來？二人指尖悄悄攥了攥袖口，正要尋個由頭輕聲探問，卻見王妃斜倚在軟榻上，眸光落在車窗外掠過的樹影上，語氣淡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靜水，半分沒有續說的意思。
小梅喉間的問話咽了回去，小蓮也默契地斂了眉，雙雙垂首斂目，鬓邊的銀钗随着動作輕輕晃動，斂去所有好奇，隻恭恭敬敬地侍立在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車廂内一時靜得隻餘車軸滾動的“轱辘”聲，混着窗外偶爾傳來的馬蹄輕踏，倒襯得那抹未解的疑惑愈發沉甸甸的。
變故來得毫無預兆。
驟然間，“哐當——”一聲巨響，車輪像是碾過了什麽尖銳之物，緊接着便是木頭斷裂的脆響，整輛馬車猛地向前一頓，力道之猛，竟将鋪在車廂底的絨毯都掀動了半尺。小蓮與小梅本就側身侍立，毫無防備之下，身體如同斷線的紙鸢般撞向堅硬的車壁，“咚”的一聲悶響與骨骼相撞的鈍痛同時傳來。
二人驚得魂飛魄散，尖叫聲沖破喉嚨，尖利得刺破了車廂的靜谧。發髻上的玉簪“啪”地墜落在地，滾到腳邊發出清脆的聲響，松脫的發絲如同墨色的瀑布般散落下來，糊了滿臉。小蓮的手腕撞到車壁上的銅鈎，一陣火辣辣的疼，她強忍着淚意扶住搖晃的車壁，餘光瞥見小梅正狼狽地捂着額頭，額角已泛起一片紅痕，而軟榻上的王妃不知何時已穩穩坐直，面色沉靜，隻是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上官妙顔面色驟然沉凝，眉宇間瞬間攏起寒霜，指尖已穩穩按在腰間軟劍的劍柄上，那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神稍定，眸光卻愈發銳利如刃，穿透車廂的沉悶沉聲發問：“夜一，出了何事？”
車外立刻傳來夜一沉穩卻難掩警惕的回應，話音裏帶着幾分緊繃的戒備：“王妃可還好？方才有人突然從道旁密林沖出，直挺挺攔在車前，屬下已将人控住，未讓其靠近車廂半步。”
“嗯？”上官妙顔眸色再添幾分凜冽，眼底寒光乍現。她本就因方才馬車驟停心存疑慮，此刻聽聞有人蓄意攔車，更是不敢大意。不待身側小蓮伸手攙扶，她腰身一擰，已然掀開車廂厚重的錦緞簾幕，簾布帶起一陣疾風，她足尖在車轅上輕輕一點，身形如驚鴻般縱身躍下馬車，動作利落幹脆，不見半分嬌弱。
落地的瞬間，她順勢擡眼望去，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前方。隻見馬車正前方的土路中央，跪着個形容枯槁的婦人。她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破爛不堪，四處是撕裂的口子，沾滿了深褐色的泥污與暗紅的血漬，像是在泥地裏拖拽過一般。散亂的頭發枯槁如秋後敗草，糾結成團，遮去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幹裂起皮的下颌，整個人蜷縮在地，瑟瑟發抖，渾身散發着濃重的破敗與絕望氣息，如同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殘枝，狼狽得讓人不忍卒睹。
上官妙顔眸光驟然一沉，那銳利的視線如同淬了冰的匕首，直直逼向地上蜷縮的婦人，聲音冷得不帶半分溫度，字字清晰如寒玉擊石：“說，你是誰？”
婦人聞言，身子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仿佛承受不住這目光的重壓。她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擡起頭，散亂的發絲被淚水黏在臉頰，底下那張布滿泥污的臉溝壑縱橫，淚痕蜿蜒交錯，眼角紅腫得幾乎睜不開，唯有那雙眼睛裏翻湧的絕望與哀求，直直撞進上官妙顔眼底——赫然是多年未見、早該銷聲匿迹的蘇紫雪。
當年那個豔冠京華、眼高于頂的蘇家二小姐，如今竟落魄至此。她牙關不受控制地打顫，上下牙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渾身抖得如同狂風中的枯葉，幾乎支撐不住跪地的身體，單薄的肩頭劇烈聳動着。淚水混着臉上的泥污往下淌，在下巴處彙成濁流，一滴滴砸在身前的土地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着濃重的哽咽與哀求：“大姐……是我……紫雪……求求您，救救我……”
那聲帶着哭腔的“求求您”入耳，上官妙顔的眼神沒有半分松動，反倒冷得像深冬封凍的寒潭，連眉梢都凝着化不開的霜氣。過往的畫面如同潮水般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蘇紫雪當年的驕縱跋扈、背後的陰私算計，以及那些牽連甚廣的恩怨糾葛，都化作此刻眼底更深的寒涼。
周遭的風似都被這徹骨的冷漠凍住了，空氣凝滞得讓人窒息，連遠處林間的蟲鳴都消失無蹤。黑衣護衛們能清晰感受到王妃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刀，目光愈發警惕地盯着蘇紫雪，生怕她有任何異動。小蓮與小梅站在身後，臉上滿是驚愕——她們自然認得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蘇家二小姐，隻是萬萬沒想到，她會以這般狼狽不堪的模樣，在這荒郊野嶺攔下車架。
蘇紫雪見上官妙顔毫無動容，哭得愈發撕心裂肺，膝蓋在地上微微挪動，想要往前蹭，卻被夜一冷喝一聲止住：“不許動！” 她吓得一縮，淚水流得更兇，哽咽着斷斷續續道：“大姐……我知道……我以前對不起您……可我真的走投無路了……他們……他們要殺我……您看……” 她說着，艱難地扭動被反縛的雙手，露出手腕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漬早已幹涸發黑，邊緣泛着猙獰的紅，顯然是新傷未愈。
上官妙顔的目光落在那道傷口上，眸色微動，卻依舊沒有說話。她的指尖依舊按在腰間的軟劍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周身的氣場冷得讓人不敢靠近。車廂裏的小主子，簾角依舊被輕輕掀開，那雙澄澈的眸子靜靜地望着蘇紫雪，望着她臉上的絕望與哀求，也望着上官妙顔眼底的冰封，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隻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