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欣慰地點點頭，這隻是其中一個方面，而且是最容易被人忽視的方面。

還有另一個方面，就如趙春江所說，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要綜合考量。

眼看着二十一世紀上半葉都要過去了，竟然還有執政者單純地以經濟衡量一切，不能說錯，隻能說思想還停留在二三十年前。

“嗯，國中說的對，甯江省的發展戰略，和非地區中心城市所在的省份差不多，集全省之力發展一個城市以對抗區域中心城市，窮了一省富了一市。又和多點開花的南直省不同，他們每個地級市都強，經濟上完全能抗衡近在咫尺的東江和東海，不用擔心被他們吸走改革開放的成果。”

“可這個邊沿市不同，我去年随領導走訪過那裏，農業隻大不強，幾家當地中型企業勉強維持，人口也在吸收附近幾個縣級市。如果貿然進入到冰城的城市輻射圈，我敢保證，不出三年，全市小企業全部倒閉，大企業也要面臨關停或者搬離。”

這個理論，顔卿在黨校可沒有學過，第一次接觸，總覺得匪夷所思。

“這不現實吧，交通隻會增強經濟的發展，怎麽按照您這麽說，反而對經濟無益啊，本地企業不能這麽脆弱吧。”

趙國中此時笑了起來，頗爲自信地對顔卿講：

“這不奇怪，開放初期時，多少企業從輝煌到低谷，原因正是質好價低的外企帶來的沖擊。老師很久之前就提出來，不過與當下經濟政策不相符，所以并沒有流傳出去。我們曾深入調研過南方十四省的經濟情況，除了蜀地、南湖省省會、北湖省省會和東北同時行動起來，其他省份最終都淪落爲爲東海、羊城源源不斷地輸送血液的地步。”

聽見自己的學生深入淺出，将目前南方的地域發展情況講了出來，莫老補充說：

“對，大到國家區域，小到一省一市，都在遵循着這個規律，而且國家也在慢慢推動這個戰略，以點帶面，先富帶後富。”

顔卿沉默，半晌後突然開口：

“跑題了莫老，我來找您是幫忙的是鐵路，不是經濟，道理太大我學不會，先顧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再說。”

“老師說了半天就是在幫你的忙，你沒聽懂？”

“你的意思是？”

顔卿還是不甚理解，莫老笑呵呵地抿了一口茶水：

“小顔的綜合管理經驗還比較少，有些事情聽不懂沒關系，慢慢你就會明白，有時候想要達成目的，并不一定要從那裏着手，換個方向，說不定會有奇效。”

三人又在辦公室聊了一會兒，莫老始終不提怎麽幫顔卿，就在那裏講經濟，算是爲顔卿傳道授業解惑。

後來因爲有事，趙國中離開，屋子裏就剩顔卿和莫老兩個人。趙國中離開後，莫老突然遺憾歎氣：

“小顔啊，我這個學生，能力強，水平有，學曆高，還非常有眼力見，但有一點，出身一般就想走仕途。嫌基層鄉鎮苦，又沒門路進部委，我一個老學究，能力有限，帶過的學生，不是在大學當講師，就是在企業做高管，在這組織方面沒有得力的關系~”

話說到這，如果顔卿再不明白，那簡直白活。

顔卿心想你個老頭快拉倒吧，你不是不能而是不願。以他老人家的能力，别說安排一個學生，就是安排十個八個都沒問題，各大部委政府機關那不是随便挑随便選。

雖不清楚莫老爲什麽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但既然人家開口了，顔卿必須象征性地邀請一下。

“不知道國中中意的部門是哪裏？”

“哪都行，不過最好是縣政府，他學曆高卻不懂基層情況，容易犯教條主義的錯誤，先從秘書處幹起，有一個好師父帶一帶，然後一點點熟悉業務，這對他将來的發展才最有利。”

要問現在顔卿最想做什麽，那肯定是畫個圈圈詛咒莫老。

兜了一大圈，原來擔心學生，既怕趙不吃苦，又怕他多吃苦。莫老的關系主要在高層，如果沒有可靠的人盯着，這種自命清高的學術型人才容易搞出大樂子。

“莫老，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我現在就是縣長，這不正好滿足您曆練國中的要求嗎？”

“什麽？你現在是縣長？什麽時間的事情？不是在公安廳嗎？”

渾濁的老眼突然變得清澈，莫老表情很是驚訝，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一樣。一時間，顔卿竟拿不準。

“今年初，趙書記将我從公安廳調任到冰城市蘭木縣。”

“奇怪，你怎麽爲山河縣在跑項目？你這心操的比冰城市長都多。”

“我長話短說，但這件事說來話長，最開始我的得到的消息是，鐵路要從聚集點少的地方走，于是将消息告訴了趙書記，趙書記答應，如果我能讓高鐵按照原計劃進行，将給我們蘭木縣的一二三期交通規劃全部資金。”

莫老撫掌大笑：

“怪不得呢，你小子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沒有好處怎麽可能出手。”

“您聽我說完啊，到了京城，我接連得到噩耗，先是鐵路局意見不一，又說發改委規劃要改，最後聽說中央某位領導的姑爺子出手，将我用命換來的高鐵拿來當他的政績，我委屈！總之，我一定要讓鐵路按照原來的計劃進行。”

“莫老，請您您幫幫我！國中的事您就交給我，在我們省，我被送外号顔無敵，有我護着他，一般的錯誤我都能罩住，相信用不了幾年，國中一定能成爲經濟學的大拿，政壇的新星。”

好家夥，這小子爲了達到目的，也算不擇手段。顔無敵這個綽号完全是貶義詞，在這裏竟然被他說成了褒義。

可莫老哪知道，還當顔卿果真如此，于是點頭答應下來：

“好吧，我這麽做，并不是因爲國中的緣故，而是邊沿市并沒有做好準備，如果時機成熟，我會親自幫他們将這個項目再定下來。”

一老一小兩隻狐狸就這麽達成了戰略合作協議。

如果莫老知道，在甯江的地界上，顔卿潛在的敵人比朋友多，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莫老的第一想法一定是所托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