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春風入醉眸


謝星涵秀眉微皺,凝神想了想,問道:“這件事你和别人說過嗎?”

那人馬上道:“沒有沒有,小人隻告訴了女公子,沒和不相幹的人說。”

說了可能就不是自己一個人彙報了,這種表忠心、展眼力的機會,當然不可能分出去。

謝星涵語氣微冷:“這件事你要爛在肚子裏,琅琊王家的事,不是别人能摻和的,你若胡亂猜測,搬弄口舌,到時惹出什麽亂子,别說王家不容你,我也不會饒你。”

那人連連點頭:“是是是,小人不敢亂猜,更不敢亂說!”

“好,你今天也辛苦了,小凝,取兩貫錢給他。”

那個人頓時喜笑顔開:“謝女公子!謝女公子!”

“得了錢是喜事,但有些喜事最好不要張揚,否則别人問你得錢的原因,不免漏了口風,那喜事說不定就改喪事了。”

那人心中一寒,忙收起笑容:“女公子教訓的是,小人絕對不敢張揚。”

待他退出房門後,謝星涵吩咐小凝道:“跟史二說,把這個人調到他的船上去,一會兒發船,帶着他一起。”

小凝愣了片刻,有些遲疑:“不至于吧......”

“怎麽不至于?這叫防患于未然。他既然知道了這件事,就難保不會露了口風......”

小凝有些無語自家娘子爲王揚的事如此操心,順口道:“那我也知道了這件事......”

謝星涵看向小凝:嗯......

小凝見自家主人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模樣,吓得一激靈,趕緊哭求道:“小凝口風最嚴了!娘子不要打發小凝回建康啊!!!!”

......

江岸上,兩騎并立。

王揚道:“青珊,今天累了吧,要不先回去休息?”

陳青珊搖頭。

“餓不餓?我讓人做點吃的,一會兒宵夜?”

陳青珊再次搖頭。

“要不咱們回庫裏,再看看那把槊?”

馬槊太長,今晚取出惹人眼,所以陳青珊沒帶出來,還放在倉庫裏。

小珊鳳眸一亮,連連點頭,如小雞啄米。

兩人正要回貨棧,便見謝家的一個管事挑着燈籠過來,滿臉笑容,彎腰給王揚見禮:“王公子,我家主人請您上船。”

“你家主人?謝娘子來了?”

這大黑天的,謝星涵居然出城了?她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是,主人在船上等您。”

“好,走吧。”

管家見陳青珊也拉動缰繩,跟随王揚,停下說道:“這位姑娘就不必跟去了。”

“爲什麽?”王揚問。

“主人隻請公子一人。”

王揚起疑:“小凝呢?請我爲什麽不讓小凝來?”

“小人不知道。”

王揚駐馬,說道:“那不行,天這麽黑,又是上船,我護衛不能離身。”

“那小人再回去禀報一聲?”

“你去吧,如果謝娘子,她不會阻我帶護衛的。”

王揚眼看着管事上了第三艘船,沒一會兒便回來了,還帶着小凝。

小凝向王揚恭敬行禮,然後又向陳青珊行了個禮,笑道:“聽說公子不見小凝不放心,現在小凝來請公子啦!”

那個管事王揚是見過的,确實是謝府的人。那艘船和前兩艘船停在一起,應該也是謝家的船。隻是上次謝星涵提議今天小聚,王揚當時已經拒絕了。

并且王揚和謝星涵說過,讓黑漢負責這件事。按理說,謝星涵并不知道自己今晚會出現在臨江貨棧。所以王揚才有點懷疑謝星涵是不是真的在船上。

此時見到小凝,大概可以确定那管家不是在蒙他,但王揚行事求穩,不喜歡“大概”二字,便說道:“小凝,青珊你是見過的,我帶她上船沒問題吧?”

小凝抱歉道:“公子,娘子确實說,隻請公子一人。小凝不敢做主。”

不讓我帶護衛?

這是什麽意思?

王揚本想拒絕不去,但轉念一想,萬一真是謝星涵呢?她剛幫完自己的忙,又在夜中出城,再者今天還是發船的日子,總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便和陳青珊低聲道:“如果一會兒聽到我叫喊,或者半個時辰不見我下船,你和黑漢說一聲,然後上船找我。告訴黑漢,若你也沒下船,讓他執行備用計劃。”

陳青珊點頭。

所謂備用計劃,是王揚在端午那晚爲庾易陳說漕運策論後,向庾易借的護衛,一共十二人,據說個個是好手。

其實以王揚的判斷,王泰聽他報信之後,實在沒必要大動幹戈,應該就是派撲克臉随他去做一下确認。因爲撲克臉一來是王泰親信,二來功夫好,三來自己幾次與王泰對答,他都都在場,了解前因後果,所以讓撲克臉去最合适。

但什麽事都沒有絕對。

萬一王泰心血來潮,又多叫了幾個人什麽的。又或者因爲其他什麽原因,陳青珊一個人拿不下撲克臉,所以王揚便以“擔心有人劫貨鬧事”爲由,向庾易借了人。

這個備用計劃隻是爲了以防萬一,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王揚是不會用的。

王揚随小凝上了船,走到第二層,進入一個房間。

房間内裝飾雅緻,舷窗雕花,沉香篆細,窗邊擺着桌案,案上有一壺雙杯,成套的碟筷餐具,四個精美的紅漆食盒,盒上有蓋,上繪彩色纏枝蓮紋。

一個少女坐在桌旁,月白衣衫,金紋勾邊,玉指微彎支着臉頰,向王揚微笑。

“謝娘子。”王揚拱手而禮,心中松了口氣。

謝星涵看了眼小凝。

小凝不情不願地退出房間,帶上門。

“公子請坐。”謝星涵左手虛扶衣袖,右手在空中優雅地劃出一道弧線,掌心朝上,似托着一片輕柔的雲。

王揚入座,看着食盒,疑惑道:“這是?”

謝星涵笑吟吟說:“這是我做的四樣小菜,請公子指點。”

“嚯!你還有這一手!”

王揚有些驚訝,一直以爲謝星涵十指不沾陽春水。

“以前一直吃公子做的菜,今日算是回請公子。”

王揚故作皺眉:“公子可請你吃了那麽多次,你回請一次可不夠!”

謝星涵一笑,如小婢一般柔柔順順道:“公子要是每嘗一道菜,便能此菜爲題,作首詩出來,那小女子以後便繼續下廚,服侍公子飲食。”

王揚角色扮演得頗爽,坐正身體,點了點桌案,仿佛真讓謝星涵服侍一般,端起架子道:“倒酒。”

謝星涵笑着揭開第一個食盒:“不忙,公子先嘗第一道菜,成詩之後,小女子便爲公子佐酒。”

王揚見盒中有一瓷盤,盤上米飯金黃,蔥花翠綠,有些不敢相信:“這是......蛋炒飯?”

“點翠碎金飯。”

“這不還是蛋炒飯嗎......”

“是點翠碎金飯!”

“第一次請我就吃蛋炒飯......”

“是點翠......怎麽,你還想吃八珍宴啊!”謝星涵惱道。此飯用料所費是蛋炒飯十倍不止,這家夥居然不識貨!

“好好好,我嘗嘗......嗯?這确實不是蛋炒飯的味兒,好鮮啊!怎麽做到的!”王揚大覺驚喜。

“都說了不是蛋炒飯......詩呢?”謝星涵伸手,仿佛索要物件一般。

“嗯......有了!松火和雲煮,香炊玉粒圓。八珍何足貴?不如一飯鮮。”

“你取笑我!”

“實話實說,何來取笑?自信點!詩作完了,快倒酒!”

謝星涵氣哼哼地爲王揚斟了一杯。

王揚飲了酒,掀開第二個食盒,見到一盤海螺絲,顆顆如釘大小。旁邊還配了竹簽。

他用竹簽剔出一隻螺絲肉,放入嘴中,贊道:“這海螺絲炒的真不錯,事先用醬料腌過吧,好吃!是不是也有什麽風雅名?”

“這道菜叫‘醉舞春風螺’,炒得香滑,顆顆入味,食之如觸春風,故名‘春風’,因爲下鍋前用蜜酒腌制,所以又叫‘醉舞’。”

“好名字!就是吃着有點麻煩。”王揚邊聽謝星涵說邊剔螺肉,這麽會兒功夫才吃到兩顆。

謝星涵眉眼彎彎:“公子吟詩一首,小女子便爲公子剔螺肉。”

“好說!”王揚滅了撲克臉,正在興頭上,感覺自己超能打!先倒了杯酒,一口飲盡,笑着吟道:“盤螺新成味,春風入醉眸。纖蔥十指細,豈可污膏油?”

謝星涵嘴角微微揚起:“算你有點良心。”

“開始剔吧。”

謝星涵:???

“你不是說‘纖蔥十指細,豈可污膏油’嗎???”

王揚把竹簽擺在謝星涵面前:“爲了押韻嘛,又當不得真......剔肉前先洗手啊!”

謝星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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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南北朝時貴族女子并非不會烹饪,相反廚藝是“婦功”的一部分,雖然日常飲食多由仆婢操持,但有的場合也需要“親自上陣”。比如北朝第一等門第的清河崔氏崔浩在《食經》中說:“餘自少及長,耳目聞見,諸母諸姑所修婦功,無不蘊習酒食。朝夕養舅姑,四時祭祀,雖有功力,不任僮使,常手自親焉。”

崔浩的意思是他們家從來不缺廚工,但母親、伯母、姑媽這些長輩們常親自下廚,不驅使仆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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