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亮,洛願被無形的力量帶回小夭身邊,見她裹着被子蜷縮在相柳的木屋角落裏,等到大清早相柳一離開,小夭立刻跑到相柳的榻上睡覺了。
打量她身上沒有傷痕,洛願轉身準備飄下山。剛出木屋就見到相柳正在練兵,整齊的呼喝聲,訓練有素的動作。
這場景,她看過幾次了,辰榮軍哪怕在山林腹地駐紮,此刻沒有敵人可殺,沒有江山可守,仍然保持着寶刀不鏽,士氣不散。
望着最前方的那一身白衣,面對士兵他沒有妖的狂傲散漫。勝不妄喜,敗不惶餒,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軍。
小夭被外面練兵的聲音吵得隻希望自己耳朵聾了,無奈隻好坐起來,坐在案邊自己招待自己。這九頭妖的生活還真是艱苦,木屋非常簡陋,一張窄塌,塌前鋪着獸皮拼成的地毯,兩個木案,一個裝衣物的粗陋杉木箱子。
她感慨着生活艱苦,随手給自己煮了點類似茶水的東西。
煮茶的功夫相柳進來了,倚在榻上坐在獸皮地毯上,頗有興緻地看着玟小六接下來的動作。
洛願見到相柳走進了木屋,猶豫一會還是準備飄走了。聽到人群有些喧鬧,飄過去一看。見到山坡上,有兩具屍體擺放在柴堆中。
相柳找藥,軍營有疫病,這兩人應該是病死了。
“鳳哥,他們沒有魂了。”洛願看不見任何的光亮,這應該斷氣有一會了。三魂離體很快,身死立馬離體,七魄消失得更快,氣絕魄散。
所以,她不信鬼老頭的還陽陣能成功,他能喚回人魂、地魂,也喚不回天魂,更别提三魂齊聚。
“死就死呗,你見過的死人還少?”九鳳不知道小廢物有什麽可感歎。
小夭喝完一小碗熱茶,蓦然聽見相柳淡然的話,“茶喝完後,我順手把熏蟲的藥球丢進茶罐子,據說是某種妖獸的糞便。”
小夭.........這喝都喝下去了,隻能強迫自己雲淡風輕。
相柳瞧見他強壯鎮定的模樣,忽然輕聲一笑,冷峻的眉眼也如春水般融化了。小夭見到他此刻的神情,忽然想留住這一刻。
相柳的笑聲停住在士兵在外奏報時,“相柳将軍,又有兩個士兵死了。”
他立即站起來走出屋子,小夭猶豫一會還是走到門口觀望。見到幾個士兵莊嚴肅穆地站好,相柳走上前先敬三杯酒,手持火把點燃柴堆。
火光下,洛願見到相柳眼裏出現悲憫的眼神,那是一種曾在鳳姨眼中見到過的悲憫。
“鳳哥,他眼裏有神明的悲天憫人。”洛願忽然覺得很譏諷,神族都不曾出現的悲憫,出現在一隻九頭妖的身上。
“那可不是好事,違背妖的天性,死得更快。”妖、獸、本性就是狠辣,不輕易憐憫、共情、心軟。
“哈哈哈,我覺得當初沒救錯他。”既有神性、妖性,又有人性,還有獸性。洛願望着熊熊大火,轉身飄向遠方,身後傳來低沉的歌聲,訴說着最深沉的哀傷。
“此生托山河,生死不足道。一朝氣息絕,魂魄俱煙消......................”
突然,小夭明白那晚她說他們做的事沒有意義,相柳應該出賣洪江時,相柳爲什麽會勃然大怒,對她突然出手了。他們很傻也很可悲,卻不得不讓人肅然起敬。
他們堅定地守護着自己的信念,駐守在原地,與曆史對抗,企圖逆流而上,哪怕注定會粉身碎骨。哪怕千秋萬歲後,沒人知道他們的榮辱,哪怕沒人在乎士兵不肯投降的得失,哪怕現在放棄能換得平常人的生活,擁有平凡的幸福。
蒼涼哀傷的歌聲響徹軍營,空中緩緩響起深沉莊嚴的曲調,曲調充滿悲傷與甯靜。
突然響起的曲調讓衆人心中的悲哀愈發濃重,歌聲不由得出現哽咽。小夭與相柳驟然聽見空中的曲調,小夭擡頭望着天際,嘴角揚起一抹淡然的笑容。
隐身于茂密大樹之間的洛願,唇瓣間含着一片樹葉,未完全顯形的她連飛鳥也察覺不出她的存在,注入靈力的曲調流淌于整片山林。
悲哉人道異,一謝永銷亡。萬事無不盡,徒令存者傷。
生命不能像月缺複圓、花落重開一樣,一旦凋謝,人生就永遠消亡。
相柳聽着熟悉的曲調,融合靈力的魂曲像涓涓溪流途徑山林。他慢步走回木屋,見到門口的玟小六,相柳眉眼如往昔一樣冰冷,帶着譏諷看他。
“我爲上次說的話,向你道歉。”
小夭對着他作揖鞠躬。那晚之後,朝瑤曾說過:論公,相柳是辰榮的人,說這話無疑是在質疑他的忠誠,嘲笑輕蔑辰榮所做的一切。
論私,相柳要是真有二心,也會懷疑她是别人派來的試探之人。
今日見到眼前的一切,她才知道自己把有些事想得過于簡單,管中窺豹。
相柳面無表情直接走進屋子,“盡快弄到藥,至少他們可以多活一段時間,他們是戰士,既使要死,也應該是戰場。”
原本被他拿着塗山璟生命威脅的小夭,此刻是真的希望能盡快拿到草藥。小夭安靜地坐在角落邊,一言不發隻是點了點頭。
“剛才的曲子,是誰吹奏的?”
小夭擡頭看向相柳,見他拿起文牍,于是淡淡說道:“朝瑤。”
“她怎麽會這首曲子?”
“她說是一個老頭教的。”小夭至今也沒見過她口中的鬼老頭,朝瑤說鬼老頭不輕易見外人,對她也蠻好不曾害她。
“你們兄妹口風倒是緊。”
小夭聽到相柳嘲笑的話,心中呵呵兩句安慰自己,說句實話還不信。
此後,洛願白日在山林修煉,再未去過軍營,晚上跑去找野獸打架,打死一隻找下一隻。九鳳看見小廢物愈發不要命的打法,打着打着自成一脈,疼死之前估摸着也先把對方弄死。
她殺一晚上的野獸,他吃一晚上。
九頭妖活出神性,她倒是練成獸性了。
“小廢物,你拿回身體也這麽打?一口就被咬死了。”九鳳吃着新鮮的野熊,沒有妖力也隻能當個零嘴。
“我這叫打怪升級。”洛願提着滴着鮮血的劍,臉頰上沾滿野熊的鮮血,白裙與臉上的血漬形成一種詭異感。
“别的不說,你狠起來的模樣,倒是有點對我的胃口。”九鳳贊賞了一句。小廢物多管閑事招人讨厭,但是這股狠勁有血性。
“多謝鳳哥誇獎,我這也是從無到有。”
洛願說完低頭注視着劍尖滴落的血液,如今野獸的鮮血飙濺在她臉上,再無惡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