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結束,玱玹注視着那道封後诏令上的留白,遲遲未提筆。反而是提筆寫下一道法令,大意是中原氏族與西炎氏族聯姻的,都會給予賞賜,言辭間大有聯姻家族的子弟也會更受關注,委以重任。
且傳話各族:“大亞臨走前曾說:聯姻非權宜之計,而是天意結盟。凡順應者,榮賞不絕、子孫擢升;凡逆天而行者……”玱玹話音微頓,袖中手輕輕按住诏令上那片刺目的留白,“便是違逆神谕,自絕于天命。”
關于那道封後的诏令,玱玹隻道一句:“待西炎辰榮共祭大亞歸來,讓大亞親自占蔔選定吉日。”便被擱置在一旁。
大亞乃西炎、皓翎共奉之神使,通天地,曉陰陽。封後吉日既由大亞占蔔而定,便是天神旨意垂臨人間。
随着法令頒布,七王和五王親自去往太尊住處。七王與五王躬身立于殿中,将西炎老氏族中暗湧的抵觸之情盡數呈于太尊面前。殿内沉香煙縷缭繞,映着太尊眼中深邃的星光。
太尊沉吟不語,注視着七王和五王。
“那就順應天意,”太尊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如古鍾震響于寂靜之中,“可還記得先祖滾磨成親的舊事?”
“以石磨相合爲天命,破人倫之困,啓萬民之始。如今玱玹之法,不過是承上古遺意——婚姻非人力可強求,亦非世仇可阻斷。磨盤自兩山滾落尚能相合,何況血脈交融、山河共守之姻親?”
五王遲疑道:“可老氏族耿耿于舊怨,恐非一紙神谕能平……”
“西炎與中原,譬如兩扇石磨,縱有溝壑崎岖,天意轉動之下,終将嚴絲合合——此乃乾坤大道,豈容私怨阻撓?”西炎王的目光輕輕掃過五王和七王,“待大亞歸來自會行占蔔之禮,各族家中若有聯姻,可請大亞一同禀告神明,屆時吉日選定,便是天神親證之盟。若再有異聲,便問他們:可敢将氏族命運置于石磨之巅,賭一賭天意向背?”
七王聽太尊話到此處,還有什麽不明白,本想旨意未下,借由此事太尊出面還有斡旋的餘地,如今辰榮馨悅的王後之位想來闆上釘釘。
爲何?那位大亞見誰成親都是一句---天賜良緣,早生貴子,多子多福。
五王和七王本以爲穩操勝券,結果卻像漏了底的水桶——啥也沒兜住!
見兩人走後,太尊走向書案,内侍在旁研磨,看見太尊取出潔白絹布,輕聲笑道:“太尊,想來今日聖女的信該到了。”
“嗯。”太尊執筆在絹布上龍飛鳳舞,言簡意赅,瞧着那幾行字,眉眼間掠過一絲滿意。
“送出去。”
内侍應聲連忙收起絹帛。
夏日的熱風中揚起又落下。小夭并未直接前往最繁華的城鎮,而是刻意繞行,專去那些偏遠、缺醫少藥的地區。
小夭戴着素色的帷帽,端坐于臨時辟出的診室之中,素手執筆,正凝神記錄着一位老農描述的草藥。
在她身後,幾位學徒正有條不紊地按方抓藥,濃郁的藥香彌漫在空氣中,蓋過了所有塵世的味道。
鄞坐于對面,他和小夭每日同時出診,夜間讨論白日所遇病患,讓他沒想到的是,大王姬所開醫館的坐診醫師,醫術完全不亞于王宮内醫師。人人熟讀《百草經注》,更因爲其見多識廣,許多偏方簡直聞所未聞,卻往往能奏奇效。
這着實讓鄞感到吃驚。
要知道,鄞是玱玹身邊醫術最高的醫師,代表了西炎國最高醫術,專門爲神族看病。他日常用藥極爲講究,方子裏的每一味藥,都需是品相最好的天材地寶,生長年份、采摘時辰、炮制手法,無一不精,有些尋常醫師連見都未必見過。
他幾乎不涉及民間那些土法子,在他過去的認知裏,那些不過是凡夫俗子無可奈何的将就。
“大夫,”一位抱着嬰孩的婦人滿臉感激地遞上一包新摘的菌菇,“山裏沒什麽好東西,您别嫌棄……”
鄞連忙看向身邊人,跟随而來專門爲鄞翻譯的侍者出聲推辭,奈何婦人盛情難卻,鄞隻好讓人收下。
“師父,外面來了一位你的病患。”
小夭擡頭看了一眼陸英,正是她在中原教授的第一批妖族中的小莽莽,真身是猾褢。
這些年他一直在偏遠地區遊走行醫,還培養了幾位學徒。
“稍等片刻。”小夭說完眼風不經意間掃過醫館門外熙攘的人群,一道青色的身影靜立其間,縱使衣着樸素,縱使人潮湧動,他還似一株修竹,靜靜地望着她。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間被抽離。她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随即自然地将筆擱下,對面前的陸英溫言道:“您先來幫我記錄。”
小夭隔着那層薄紗,與他對望。
她領着他穿過忙碌的前堂,走向後方專門用來炮制、儲存藥材的小院。小夭引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爲他斟上一杯清火的菊花茶,眼角眉梢都沁着清淺而真實的歡欣。
“你怎麽尋到這裏來了?”
塗山璟凝視着她,唇畔笑意清淺。“聽聞此地有位女神醫,醫術高明,得地過來問診,”他語速不急不緩,帶着一絲慵懶與狡黠,“?相思如何解??”
小夭隔着薄紗,能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思念與打趣。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被家族責任和情感騙局壓抑已久的塗山璟,已經成爲過去。
那個風趣、溫柔、帶着些許促狹的青丘公子,終于掙脫了所有束縛,得以在她面前展現最真實、最松弛的一面。
“那你來得正好。”小夭眼波流轉間,掠過一絲促狹,“這幾日正缺個試藥的小狐狸,我看你就很合适。”
“正有此意。”塗山璟笑意更深,“我途經此處,恰好帶了些藥材。”
塗山氏家族途徑這偏僻之地,可是繞了好大個彎才到,小夭笑着挑眉,“途徑不是目的?”
“途經過你,而你,就是我的目的。”塗山璟聲音輕柔得如同耳語,伸手握住小夭的手。小夭撩起帷帽,帷帽下的笑容真切而溫暖,兩人四目相對。
塗山璟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擡起眼簾,目光沉靜地看向她。“我這次來,除了想你,”他聲音平穩,将私語引入了現實的洪流,“也是想親口告訴你,陛下在賞花宴定下馨悅爲後,诏書定下吉日就會頒布。”
他靜靜看着她,留給小夭接受和思考的時間,随後才繼續道,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布局者精妙手腕的歎賞。“朝瑤将治愈靜安王妃的功勞與美名,全數歸于阿念名下,你妹妹這一手移花接木……着實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