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韓家小院依舊緊閉門戶,對外隻稱韓爽前日去縣裏累着了,今日要多歇歇。實則院内氣氛依舊緊繃。
祁硯之是在一陣濃郁的藥香和劇烈的口渴中醒來的。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略顯簡陋的屋頂和土坯牆壁。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被追殺、重傷、那個突然出現救了他的山野少女……
他下意識地想動,卻牽動了肩腿的傷口,一陣劇痛讓他悶哼出聲,也徹底清醒過來。
“别亂動,傷口剛縫合包紮好,裂開就麻煩了。”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祁硯之循聲望去,隻見韓爽正端着一個粗陶碗走過來,碗裏是冒着熱氣的褐色藥汁。她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沉穩,與昨日山林中那個果決的身影重合。
“是……韓姑娘。”祁硯之聲音沙啞幹澀,他試圖撐起身子,卻因虛弱和疼痛再次失敗。
韓爽在炕沿坐下,将藥碗放在一旁的小凳上,然後伸手扶住他的後背,幫他稍稍墊高了些許,動作算不上溫柔,卻精準有效,避開了他的傷口。“你失血過多,又發了半夜高燒,現在需要靜養。先把藥喝了。”
她端起藥碗,用一個小木勺舀了藥汁,遞到他唇邊。藥汁苦澀,祁硯之卻眉頭都未皺一下,順從地一口口喝下。他自幼在軍中長大,受傷吃藥是常事,但這般被一個年紀相仿的姑娘細緻照料,卻是頭一遭。他目光複雜地看着眼前沉靜的少女,她身上有種與這農家環境格格不入的從容氣度。
“多謝韓姑娘救命之恩。”喝完藥,祁硯之鄭重道謝,聲音雖弱,卻帶着軍旅之人的誠懇,“昨日若非姑娘出手,祁某恐怕已命喪黃泉。”
“恰逢其會罷了。”韓爽語氣平淡,收拾着藥碗,“你既是三叔效忠的祁将軍之子,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見死不救。”她頓了頓,看向他,“追殺你的人,還在附近嗎?你需要如何聯系你的手機下?”
祁硯之神色一凝,低聲道:“北狄細作狡猾,定然還在暗中搜尋。我與親衛失散前約定,若走散,便往南至最近的烽火台或驿站留下暗号。此處是……”
“黑風嶺腳下的韓家村,隸屬青州府郦城縣。”韓爽接口,“縣城離這裏大約半日路程。但你如今傷勢,不宜移動。”
正在這時,韓文松和李氏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見祁硯之醒了,都松了口氣。李氏忙道:“祁小公子醒了?餓了吧?竈上溫着米粥,我這就去端來。”
韓文松則更關心外面的情況,問道:“祁公子,那些歹人……”
祁硯之掙紮着想抱拳行禮,被韓文松按住。“韓叔父,韓嬸娘,大恩不言謝。那些是北狄細作,手段狠辣,他們很可能還在附近探查。爲免連累貴府,待我傷勢稍緩,能行動時,便立刻離開,前往縣城驿站。”
“這怎麽行!”李氏端了粥進來,一聽這話就急了,“你傷得這麽重,怎麽能走動?萬一再被那些人發現……”
韓文松也眉頭緊鎖,他固然怕惹禍上身,但更做不出将重傷之人,尤其是與三弟有關之人趕出門的事。“祁公子,你且安心養傷。我家雖簡陋,但位置還算偏僻,隻要小心些,暫時應當無礙。隻是這出入……”
“爹,娘,你們放心。”韓爽開口,語氣帶着讓人信服的鎮定,“祁公子在這裏養傷期間,我會小心照看。采買藥材和食物,我會分批、繞路去不同的地方,不會引人注意。對外,我們就說家裏來了個遠房表親,生了病需要靜養。”
她看向祁硯之:“祁公子,當務之急是讓你盡快恢複。你的傷勢我最清楚,需要按時換藥,内服湯藥也不能斷。你若信我,便安心在此養傷,聯系親衛之事,可以從長計議,或者,等你稍好些,我們再想辦法。”
祁硯之看着韓爽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滿臉真誠擔憂的韓文松夫婦,心中湧過一道暖流。他身處險境,能得到這般毫無保留的庇護,實屬萬幸。他不再堅持,點了點頭,鄭重道:“如此,便叨擾了。祁某感激不盡!”
接下來的幾天,韓家二房進入了高度警戒卻又表面平靜的狀态。韓爽每日爲祁硯之換藥、煎藥,她用的草藥都是自己精心挑選炮制,甚至悄悄摻雜了一絲空間溪水(她發現空間内有一小窪泉水,似乎有些微促進恢複的效果),祁硯之的傷勢以驚人的速度好轉着,連他自己都感到詫異。
韓爽則借着上山挖野菜的由頭,實則更加警惕地觀察着山林裏的動靜,偶爾也會繞遠路去更遠的集市購買必要的物資。她行事謹慎,并未發現北狄細作的蹤迹,想來那些人要麽以爲祁硯之已死,要麽搜尋無果後暫時撤離了這片區域。
在此期間,祁硯之也與韓家人漸漸熟悉。他對韓爽的醫術和冷靜佩服不已,對韓文松夫婦的淳樸善良心懷感激,甚至和年紀尚小的韓睿也能說上幾句話。他從韓家人偶爾的交談和韓睿崇拜的隻言片語中,得知了韓爽“夢中仙授”、識藥挖參、甚至與酒樓合作的事,心中對這個神秘的農家女更是充滿了好奇。
他躺在炕上養傷時,常常看着韓爽忙碌的背影,看她熟練地處理藥材,看她與家人說話時偶爾露出的恬淡笑容,與救治他時那種殺伐果決判若兩人。這個韓家,尤其是這個韓爽,仿佛籠罩在一層迷霧中,讓人忍不住想去探尋。
而韓爽,在照顧祁硯之的同時,也并未放下自己的計劃。她隐隐感覺到,救下祁硯之,或許是一個契機,一個能讓韓家,讓她自己,更快走出這小小村莊的契機。但這一切,都需要等祁硯之康複,以及,應對可能随之而來的風波。平靜的韓家小院,暫時成了風暴眼中一個安全的孤島,但風暴,終将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