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一路北行,沿途還算平靜。韓爽扮演的韓小公子低調謹慎,大多時間待在馬車内研讀醫書或通過心神與師父薛慕華保持聯系。她修長的手指輕輕翻動泛黃的醫書頁,時而蹙眉思索,時而提筆在随身攜帶的絹帛上記錄着什麽。偶爾才下車騎馬透透氣,與林管家交流些商路見聞。林管家跟着提過親,早就都了解。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老者,眼角皺紋裏藏着商海沉浮的智慧,每次與韓爽交談都刻意壓低聲音,仿佛怕别人了什麽。
小翠則盡職地扮演着貼身小厮的角色,她身手利落,心思細膩,不僅将韓爽的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憑借會些醫術的本事,幫商隊裏幾個水土不服的夥計緩解了症狀。她總能在最短時間内判斷出夥計們的症狀,從随身小包袱裏取出藥粉或草藥,三兩下就調配出對症的藥湯。幾個原本蔫頭耷腦的夥計喝了她的藥,第二天就能精神抖擻地上路,很快,這個沉默寡言卻身手不凡的小厮就在隊伍裏赢得了口碑。
正如師父所言,小翠确實是藥王谷精心培養的人,武功根基紮實,尤其擅長輕功和短刃。她能在商隊行進時悄無聲息地躍上樹梢觀察前方路況,也能在夜間巡邏時如鬼魅般穿梭于隊伍前後。她的廚藝也頗爲了得,能在有限條件下做出可口的飯菜,常常變着法兒給韓爽改善夥食。她告訴韓爽,另一位姐妹已在約定的路上等候,屆時會以合适的方式加入,她們二人都清楚韓爽女扮男裝之事,并将扮作普通護衛随行,一明一暗,互爲照應。
這日傍晚,商隊抵達了北上途中的第一個重要驿站——青石鎮。此鎮位于兩州交界,龍蛇混雜,往來商旅衆多。鎮口的石碑上青石鎮三個大字已經有些模糊,被往來車馬磨得幾乎看不清。祁家商隊在此有相熟的客棧,一行人順利入住。客棧略顯簡陋,但還算幹淨整潔。大堂裏彌漫着劣質酒氣和汗臭味,幾名粗犷的漢子圍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大聲說笑,談論着最近的商路行情和邊境傳聞。
入住後,韓爽并未立刻休息。她站在客房窗邊,看似欣賞小鎮夜景,實則在仔細觀察街道上的行人、對面店鋪的動靜,以及客棧院内看似尋常的住客。窗外,幾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敏銳地察覺到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曾掃過她的窗口,但很快又移開。那些視線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仿佛隻是她的錯覺,但在現代當兵時,常年接受訓練的她知道,那絕不是偶然。
小翠,去請黑鷹統領過來一趟,小心些,别讓人注意。韓爽低聲吩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一塊玉佩。
是,公子。小翠會意,悄然出門。她步伐輕盈,如同貓一般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轉眼間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不多時,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爲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入房内,正是暗衛統領黑鷹。他依舊是一身便于夜行的勁裝,面容普通得如同街邊任意一個路人,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着警覺的光芒。他進門後第一時間就反手關上了門,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多餘。
韓大人。黑鷹抱拳行禮,聲音低沉得如同夜風中的呢喃。
黑鷹統領不必多禮。韓爽轉過身,示意他坐下說話,同時不動聲色地将玉佩塞回袖中,一路辛苦,諸位兄弟可還安好?
職責所在,不敢言辛苦。黑鷹微微欠身,目光在房間裏快速掃視一圈,确認沒有異常後才繼續道,兄弟們均已安頓,明暗哨位也已布置妥當,大人放心。我們在客棧四周布置了六個暗哨,兩個明哨,還有三組流動巡查。
韓爽點點頭,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推了一杯給黑鷹,然後切入正題:召統領前來,是想問問,這一路行來,可發現什麽異常?是否有不明身份的眼線跟着我們?她輕輕抿了一口茶,茶水微苦,卻讓她清醒了幾分,最重要的是,依你們判斷,殷百裏……或者他的黨羽,是否已經知曉我的存在,以及我此行的目的?
這是她目前最關心的問題。敵暗我明,若殷百裏早已盯上她,那麽前路将危機四伏。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輕輕敲擊,節奏與她的心跳一緻。
黑鷹沉吟片刻,顯然早有觀察:回大人,自出京以來,确實發現幾撥形迹可疑之人。他壓低聲音,幾乎隻有韓爽能聽見,其中一撥像是江湖探子,手法粗糙,在商隊後方若即若離跟了半日,似乎在确認我們的路線和規模,但在進入山區前便消失了。他們故意露出破綻,引我們注意,卻在關鍵時刻撤退,這種欲擒故縱的手法...
有意思。韓爽挑眉,繼續說。
另一撥則更爲謹慎,隻在關鍵隘口遠遠出現,像是确認我們是否通過,不似尋常匪類。黑鷹的眼神變得銳利,他們從不靠近,隻是觀察,而且每次出現的位置都經過精心選擇,既能看清商隊全貌,又不會被我們輕易發現。
他擡眼看向韓爽,目光沉靜:至于殷百裏……屬下等雖未直接發現其蹤迹,但根據陛下提供的線索和藥王谷的一些特征判斷,昨日在三十裏外的茶棚,那個獨自飲茶、指尖帶有淡淡藥漬的中年文士,極有可能與藥王谷有關,而且...黑鷹停頓了一下,武功不弱。他雖未跟随,但出現的時間和地點太過巧合。
韓爽心中微沉。師父說過,殷百裏及其黨羽擅長用毒和易容,行事詭秘。那帶藥漬的文士,很可能就是沖着她來的探子。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藏在袖中的手槍,确認它還在原位。
如此說來,他們很可能已經注意到我們了。韓爽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節奏突然加快,隻是,他們目前應該還不确定我的真實身份,更可能是在試探祁家商隊的虛實,或者...是在确認趙鐵鷹那支隊伍與我們的關聯。
大人分析得是。黑鷹表示贊同,聲音依然低沉,對方目前似乎還在觀望,未采取進一步行動。但進入北境後,情況可能會複雜起來。邊關地帶勢力錯綜複雜,除了殷百裏,可能還有其他對朝廷或祁家不滿的勢力。北境的守備軍内部也不太平,去年就發生過一次小規模的嘩變...
韓爽思索片刻,果斷下令:有勞統領,加派兄弟注意客棧周圍的動靜,特别是夜間。另外,想辦法查探一下鎮上是否有生面孔的江湖人聚集,尤其是與藥材、醫術相關的。她頓了頓,特别是那些獨自行動,看似普通卻眼神銳利的人。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黑鷹領命,身形一動,便又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黑鷹走後,韓爽走到床邊,從看似普通的行李中,實則借助空間掩飾,取出了她那把貼身攜帶的改良手槍,仔細檢查了一下機括和彈藥。這把槍是當兵時特意爲她打造的,比尋常手槍小巧許多,卻威力不減。她又檢查了袖中的煙霧彈、懷裏的毒針等小玩意,每一樣都精心調試過。這些現代裝備在這個古代世界顯得格格不入,卻是她最可靠的依仗。
小翠安靜地守在門口,耳聽八方,時不時向走廊兩端張望,确保沒有人靠近。
窗外,青石鎮的夜色漸濃,燈火零星。遠處似乎傳來了幾聲犬吠,更添幾分邊境小鎮的荒涼與不安。偶爾有馬蹄聲經過客棧門前,又漸漸遠去。
韓爽吹熄了燈,她沒有進入空間,而是上床和衣而卧,卻沒有立刻入睡。她知道,真正的危險,或許從踏入青石鎮這一刻起,就已經悄然臨近。殷百裏是否知道了她的存在?答案很可能是肯定的。接下來的路,必須更加小心謹慎。她摸了摸枕下的令牌和玉佩,感受着那冰涼的觸感,心中反而漸漸安定下來。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她倒要看看,這暗處的敵人,究竟能玩出什麽花樣。月光透過窗棂灑在她的臉上,映出一雙堅定而冷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