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韓府大門前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侍衛的呼喊。韓文柏在兩名侍衛的攙扶下,踉踉跄跄地走下馬車,左肩的箭傷不斷滲出黑血,将雪白的衣襟染得觸目驚心。他的兒子韓恺緊跟在側,右手緊握着一把造型怪異的連弩,左肩同樣有一道猙獰的傷口,鮮血順着指尖滴落在青石闆上,留下點點暗紅的痕迹。
大老爺!二少爺!門房老張吓得臉色慘白,手中的燈籠都險些掉落。他認得那是家主韓文柏和二少爺韓恺,但眼前這副景象卻如同地獄來的惡鬼。老張雙腿一軟,連滾帶爬地沖進府内,聲音都變了調:來人啊!大老爺遇刺了!
韓府瞬間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靜湖面,激起千層浪花。尖叫聲、奔跑聲、器皿碎裂聲交織在一起。韓文松與妻子李氏正在後院書房議事,聽到消息後雙雙臉色煞白。李氏手中的茶盞地掉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在她繡着牡丹的裙擺上,她卻渾然不覺。
大哥!韓文松第一個沖出門外,聲音中帶着難以掩飾的顫抖。緊跟其後的是李氏,她的繡花鞋跑掉了一隻,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渾然不覺。
韓宸、韓鈞兩兄弟從練武場聞訊趕來,韓宸的練功服還敞開着,露出結實的胸膛;韓鈞則連外袍都來不及穿好,隻披了一件單衣。張氏攙扶着老夫人匆匆而至,老夫人的拐杖在青石闆上敲出急促的聲響。就連年僅十歲的韓睿也掙脫了乳母的懷抱,小臉上寫滿了驚恐。
快!快擡去客房!蘇墨!蘇墨!韓文松強自鎮定地指揮着,但聲音中的顫抖出賣了他的内心。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韓文柏蒼白的面容,喉結上下滾動,卻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客房内,蘇墨提着藥箱疾步而入,他的醫者巾被夜風吹得飄起。作爲醫者,他見過不少傷患,但眼前這一幕仍讓他眉頭緊鎖。
箭傷有毒,幸未傷及筋骨,但失血過多。蘇墨迅速檢查着傷口,聲音低沉而專業。他取出一隻貼着特殊标簽的瓷瓶——那是韓爽離開前特意留下的,瓶身上用朱砂寫着止血散三個小字。
藥粉灑在傷口上,奇迹般地,那汩汩流出的黑血竟慢慢減緩,烏黑的顔色也逐漸轉淡。蘇墨又撬開韓文柏的牙關,喂下一粒暗紅色的藥丸。不多時,韓文柏原本如金紙般的臉色竟恢複了一絲血色。
這...這是何藥?一旁的侍衛隊長忍不住問道,眼中滿是驚奇。
蘇墨沒有回答,隻是默默繼續手中的救治。另一邊,那名重傷垂危的侍衛也被擡了進來,胸腹間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冒血。蘇墨同樣用韓爽留下的藥物全力施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敬意——這些藥物的效果,遠非尋常醫師所能配制。
廳堂内,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韓恺簡單叙述了遇刺經過,當他說到被迫動用煙霧彈連弩時,衆人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那黑衣人訓練有素,顯然是沖着父親和爽妹妹來的。韓恺的聲音因失血而略顯沙啞,肩頭的傷口已被簡單包紮,但仍隐隐作痛。他緊握着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臉上還帶着厮殺後的戾氣與後怕,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韓鈞作爲長房長孫,此刻展現出了超乎年齡的沉着。他眉頭緊鎖,冷靜分析道:父親平日與人爲善,絕無如此深仇大恨的仇家。此次刺殺,目标明确,手段狠辣,分明是沖着我們韓家來的,或者說……是沖着爽妹妹去的!他環視衆人,目光銳利如刀,對方不想讓爽妹妹繼續查下去,想用這種方式擾亂她的心神,讓她自亂陣腳,甚至逼迫她回京。
韓恺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戾氣漸漸被決然取代:若不是爽妹留下的保命之物,今日我與父親恐怕...他聲音低沉下來,既然他們不仁,就休怪我們不義!從今日起,韓家需更加戒備,護衛巡邏加倍,所有出入口嚴加盤查!絕不能再給敵人可乘之機!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赢得了在場所有人的敬佩。韓宸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二哥的肩膀:二哥,辛苦了。然後轉向父親,聲音雖小卻堅定:父親,府中護衛巡查,算我一個。我也要盡一份力,保護這個家。
韓文松與李氏緊緊相擁,兩人臉上寫滿了對大哥傷勢的擔憂,但更多的是對遠在北境的女兒韓爽的深深恐懼。李氏的眼淚終于決堤:爽兒...我的爽兒還在外面...那些人會不會也對她...我都不敢想...她的身體微微發抖,聲音哽咽。
韓文松将妻子摟得更緊,聲音沙啞地安慰:别怕,爽兒聰明,又有準備,會沒事的...可他自己的手心卻一片冰涼,心中的憂慮不比任何人少。
老夫人由張氏攙扶着,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老人家渾濁的眼睛裏噙滿淚水,嘴唇哆嗦着:造孽啊...這是造的什麽孽...文柏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張氏一邊給婆婆順氣,一邊紅着眼圈對丈夫噓寒問暖:當家的,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千萬别忍着...她的聲音帶着哽咽,身體微微發抖,但作爲長媳,她努力維持着表面的鎮定。
最小的韓睿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從大人們的表情和低語中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氛。他安靜地站在祖母身邊,不哭不鬧,隻是緊緊攥着小拳頭,大眼睛裏充滿了恐懼,但也似乎明白了家中發生了天大的事情。
隐在暗處的藥王谷和皇家暗衛交換了一個眼神。爲首的暗衛統領眉頭緊鎖,低聲道:對方果然狗急跳牆,對韓家核心人物動手了。這不僅是對韓爽的警告,更是對朝廷和藥王谷的挑釁。
傳令下去,保護等級提升至最高。藥衛首領沉聲命令,韓家上下,尤其是少谷主,必須确保安全。
夜深了,韓府各處卻燈火通明。護衛們加強了巡邏,府門處增設了崗哨,連角門都有專人把守。韓家上下,從未像此刻這般同仇敵忾,也從未像此刻這般被濃重的陰雲籠罩。
遠方的韓爽,此刻已成爲維系這個家族安危的關鍵紐帶。她的一舉一動,都牽動着京中所有親人的心。風暴,已經毫不留情地席卷了這個曾經安甯的家。
但在這風暴之中,韓家人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無論是長輩的擔憂,還是晚輩的勇氣;無論是醫者的專業,還是侍衛的忠誠;無論是長房的沉穩,還是幼子的成長——韓家上下,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爲這個家築起一道防線。
血色歸途帶來的不僅是傷痛,更是一個家族在危機中迸發出的團結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