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陽光透過雕花窗棂，在客房的青石地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韓爽剛與青鸾、小翠議完事，正用銀箸夾起一塊清蒸鲈魚，準備用些簡單的午膳，門外便傳來了小心翼翼的叩門聲。

少主，是周明求見。小翠在門外通傳，聲音壓得極低。

韓爽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輕輕一叩，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端坐于桌前，神色平靜如水，唯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光芒。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周明低着頭，步履略顯沉重地走了進來。與昨日相比，他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眼窩深陷，眼下挂着濃重的青黑，胡茬淩亂地支棱着，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發髻也略顯松散。但最令韓爽注意的是他眼神的變化：少了幾分昨日的惶恐閃爍，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後怕，但似乎也多了一絲決然。

他走到房間中央，距離韓爽三步之遙便一聲跪倒在地，這一次，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格外沉悶。他毫不猶豫地磕了一個頭，額角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少主......他的聲音帶着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屬下......屬下有罪，更愧對少主的寬宏！

韓爽沒有立刻叫他起來，隻是靜靜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直達靈魂深處。周管事，有事便說吧。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卻讓跪在地上的周明後背滲出冷汗。

周明擡起頭，臉上滿是懊悔與後怕。他嘴唇微微顫抖，似乎在組織語言：少主昨日雷霆手段，清理門戶，令屬下如夢初醒！屬下昨夜輾轉反側，回想自己這些年，因一時畏懼威脅，又貪圖小利，竟做出包庇叛徒、欺瞞谷中的糊塗事，險些釀成大禍！若非少主明察秋毫，屬下......屬下萬死難辭其咎！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情緒越發激動：屬下不僅未能盡忠職守，反而......反而成了谷中的隐患！少主對屬下的處置，實乃仁至義盡！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條，雙手高舉過頭頂，動作因激動而微微發抖：少主，今早有人暗中将此紙條塞入屬下房中。約屬下今夜戌時三刻，于城西十裏香酒樓雅間聽雨閣一見。落款......是一個字花紋。

小翠上前接過紙條，遞給韓爽。韓爽展開看了一眼，那花紋果然與之前刺客令牌上的标記有幾分相似——同樣是一隻展翅欲飛的玄鳥，周圍環繞着幾道鋒利的爪痕。

他們倒是迫不及待。韓爽冷笑一聲，将紙條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面，你待如何？

周明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屬下不敢再有任何隐瞞，更不敢自作主張！屬下将此條呈與少主，全憑少主定奪！屬下這條命是少主留下的，從今往後，唯少主之命是從！隻求少主能給屬下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屬下願爲少主，爲藥王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的話語帶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經過昨夜的驚吓與反思，他徹底明白了，在殷百裏那邊，他隻是一顆随時可以抛棄的棋子，而在韓爽這裏，雖然規矩森嚴，但至少賞罰分明，并且給了他一條生路和改過的機會。更何況，這位年輕少主展現出的手段、魄力和洞察力，讓她從心底感到敬畏甚至......折服。

韓爽凝視着周明，似乎在判斷他這番話的真僞。她的目光如同一把無形的尺，丈量着眼前這個跪地求饒的男人。片刻後，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昨日的殺意：周明，你可知我昨日爲何留你性命，還許你戴罪立功？

周明伏身，額頭緊貼地面：屬下愚鈍，請少主明示。

因爲藥王谷培養一個熟悉本地事務的管事不易。韓爽道，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釘，更因爲，我相信人性雖有貪婪懦弱的一面，但也應有知錯能改、迷途知返的良知。我給你機會，不是因爲我心慈手軟，而是因爲藥王谷正值用人之際，北境危局，需要每一個能用的力量。

她站起身，青色衣袖輕輕拂過桌面，走到周明面前：擡起頭來。

周明依言擡頭，對上韓爽那雙清澈卻深邃的眼眸。那雙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僞裝，讓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今夜之約，你去。韓爽下令，語氣不容置疑，但要記住，從現在起，你不再是那個可以被威脅、被利誘的周明。你是我藥王谷的人，是我韓爽暫時留在雲州據點戴罪立功的眼睛和耳朵！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如何套取對方的情報，我想，你應該明白。

屬下明白！周明重重叩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哽咽，少主信任，屬下必不負所托！定會小心應對，設法探聽對方的意圖和底細！

青鸾會在暗中跟着你，确保你的安全，也會判斷你的一言一行。韓爽補充道，這既是保護，也是監督。她注意到周明聽到這句話時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來——這是個聰明的信号。

是！屬下明白！周明再次叩首，這一次，他的腰背挺直了些，眼中重新燃起了身爲藥王谷一員的責任感和一絲被信任的激動，少主放心！屬下誓死追随少主，絕無二心！若有違此誓，天誅地滅！

韓爽點了點頭：去吧，好好準備。記住，沉着冷靜，見機行事。尤其是......她頓了頓，觀察對方是否還有其他同夥，以及他們對藥王谷真正的意圖。

屬下記住了！周明恭敬地行禮，然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間。當他關上房門時，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但心中卻仿佛卸下了一塊大石，更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看着周明離開的背影，小翠輕聲道：少主，您相信他嗎？

韓爽走到窗邊，望着窗外雲州城的街景，目光悠遠：信任需要時間驗證。但此刻，給他一個機會，比直接殺了他，對藥王谷更有利。何況......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經過昨夜，他應該很清楚，背叛的代價，他承受不起。而效忠于我，是他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選擇。

她轉身回到桌前，指尖輕撫那張紙條上的字花紋：這場暗中的較量，遠未結束。周明，就是我投出的第一枚問路石。

小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少主是打算通過周明，引蛇出洞？

不全是。韓爽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遠處，那裏是城西的方向，我更想知道，殷百裏在得知我清洗了内部後，會采取什麽行動。周明......不過是一枚棋子，但或許能讓我們看清整盤棋的布局。

房間内一時陷入沉默，隻有窗外的陽光靜靜地灑落，見證着這場暗流湧動的較量即将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