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盡頭，辦公室門閉合的輕響像是一個句點，将剛才那段推心置腹的談話徹底封存。

慕容博文依舊坐在辦公桌後，手指懸在文件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陽光漸漸西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切入，在文件上投下狹長的光影，随着時間慢慢挪動，将字迹暈染得有些模糊。

他擡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傳來的酸脹感讓他清醒了幾分。

剛才強撐着的沉穩與平靜褪去，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再也藏不住。

有惋惜，有不舍，有釋然，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羨慕。

秘書輕輕敲門進來，見他出神，放輕了腳步：“慕容書記，您交代的文件整理好了，另外，晚上的家庭聚餐，家裏那邊已經确認過時間。”

慕容博文緩緩回神，擺了擺手：“文件放這兒吧，家庭聚餐……讓他們先吃，我晚點回去。”

秘書應了聲“好”，将文件放在辦公桌一角，轉身時特意帶上了門，沒有再多打擾。

辦公室重新陷入沉寂，隻剩下窗外梧桐葉被風吹動的輕響，還有牆上挂鍾滴答作響的聲音，像是在細數着流逝的時光。

慕容博文站起身，走到張揚剛才坐過的椅子旁，手指輕輕拂過椅面。

冰涼的皮革觸感上，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微弱的溫度，那是屬于年輕人的熱度，鮮活而有力量。

他想起張揚剛進來時的拘謹，想起他聽到自己提議時的震驚，想起他最後鞠躬時的堅定，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了揚。

這個年輕人，确實值得托付。

踏實、沉穩，有能力，更有底線。

在嘉和那樣的爛攤子面前，他沒有退縮，硬生生憑着一股韌勁闖出了一條路。

那些别人不敢碰的硬骨頭，他啃了；那些别人不願接的爛攤子，他接了。三年時間，把一個GDP全省倒數的城市，帶到了全省第一的位置，這樣的成績，足以證明一切。

他曾無數次在暗中觀察張揚。

看他深入老舊小區，和居民坐在同一條闆凳上聊天；看他紮根科創園區工地，頂着烈日查看施工進度；看他在常委會上據理力争，爲嘉和的發展争取資源；看他在面對腐敗分子時，毫不手軟，堅守原則。

每一次觀察，都讓他對這個年輕人多一分認可，多一分期許。

所以他才會生出讓張揚留下的念頭。

慕容家在江甯經營多年，人脈、資源遍布各個角落，可後輩之中，卻沒有一個能像張揚這樣，既有能力，又有擔當。

他怕自己退下去之後，慕容家的基業會慢慢衰敗，怕幾代人的心血付諸東流。

張揚的出現，像是一道光，讓他看到了希望。

最爲關鍵的是張揚跟他閨女的關系，兩人雖然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到一起，但這輩子不會在分開了，所以他拿張揚當半個女婿看待，這才有了讓他繼續帶領慕容家走下去的想法！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後續的計劃。

先讓張揚進入省委常委，熟悉全省的工作節奏，再慢慢把自己手裏的資源交接給他，讓他在江甯站穩腳跟。

自己提前退休，在背後爲他保駕護航，幫他規避那些官場的暗礁險灘。

這樣一來，慕容家的基業能保住，張揚也能在江甯擁有更高的平台。

可這個計劃，被女兒慕容雪徹底打亂了。

他至今還記得那天晚上，女兒坐在他對面，眼神堅定地跟他争辯的樣子。

“爸，您不能這麽自私，”女兒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張揚有他自己的抱負，有他自己的人生。

您不能因爲想保住慕容家的基業，就把他困在江甯。

您守了一輩子家業，難道還想讓他也像您一樣，一輩子被家族的枷鎖束縛住嗎？”

“爸，您看看您自己，”女兒的語氣裏帶着一絲心疼：“年輕時您也有機會去京城，去更廣闊的平台。

可您爲了慕容家，放棄了。

這一輩子，您過得開心嗎？

您總是說，守住家業是您的責任，可您有沒有想過，您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您不能把自己的遺憾，強加在張揚身上。”

女兒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愣了很久，徹夜未眠。

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憧憬，想起自己放棄去京城機會時的掙紮，想起這一輩子爲了家族基業所做的妥協與犧牲。

本以爲自己是爲了家族，是偉大的，可在女兒眼裏，他卻是自私的，是把自己的執念強加給了别人。

他開始反思，自己守了一輩子的家業，到底意義何在？

慕容家在江甯有了一席之地，可後輩們卻漸漸失去了拼搏的動力，變得安于現狀。

這樣的基業，就算守住了，又能維持多久？

而張揚，這個充滿活力與抱負的年輕人，若是被留在江甯，被慕容家的勢力捆綁，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慢慢磨掉棱角，最終變得平庸？

答案是肯定的。

女兒說得對，他不能這麽做。

張揚不屬于江甯，更不屬于慕容家。

他有能力去更廣闊的天地闖蕩，有資格去追逐更高的理想。

發改委副主任的位置，是對他能力的認可，也是他應得的平台。

他不該成爲張揚前行路上的絆腳石，更不該用家族的枷鎖，困住這隻本該翺翔天際的雄鷹。

想通的那一刻，他心裏的執念，瞬間消散了。

壓在心頭幾十年的重擔，仿佛也輕了許多。

他給女兒打了個電話，隻說了一句：“小雪，爸想通了，聽你的。”、

電話那頭，慕容雪算是松口氣：“爸，謝謝您。”

此刻，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裏，慕容博文的心裏，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糾結與遺憾。

他爲張揚感到高興，高興他能擺脫束縛，去追逐自己的夢想；他也爲自己感到釋然，釋然自己終于放下了執念，不再被家族的責任捆綁。

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任由夕陽的餘晖灑在身上。

溫暖的光線包裹着他，驅散了辦公室裏的涼意。

窗外，省委大院裏的梧桐樹郁郁蔥蔥，枝葉繁茂。

幾隻鳥兒在樹枝間跳躍嬉戲，叽叽喳喳的叫聲，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想起自己剛進入省委時的樣子，也是這般年輕，這般充滿活力。

那時候，他也像張揚一樣，對未來充滿憧憬，想着能在官場中大展拳腳，做出一番成績。

可随着時間的推移，随着家族責任的加重，他的憧憬漸漸被現實磨平，最終選擇了安穩，選擇了守住家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