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民間通道太多,山路、叢林、渡口,随便一條小路就能徹底消失。
我們能查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他上了一輛無牌皮卡車,往北部深山方向去了。”
緬北那片地方,他不是不了解。
地方武裝、灰色産業、無秩序的地帶,一個刻意躲藏的人,想要藏起來太容易。
沒有當地勢力配合,沒有精準線報,國内的力量伸不進去,連人在哪都摸不到。
“出入境那邊呢?”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李建國深吸一口氣,繼續彙報:“已經盯着緬北所有能出境的口岸。那邊正規關口管控松散,假護照、假簽證流通很普遍。
趙磊手裏不缺資金,隻要他想,随時可以通過第三國轉機,飛往歐美任何一個國家。”
這一句,把最後一點僥幸也戳破了。
留在緬北,尚且還有通過外交、通過專案協調慢慢追查的可能。
一旦趙磊從緬北出境,轉道東南亞,再飛往歐美,那就是真正的石沉大海。
那些國家,遠隔重洋,司法獨立,引渡程序複雜漫長。
以趙磊這種經濟犯罪,再加上他刻意隐匿身份,想要把人追回來,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張揚緩緩擡起頭,望向窗外。
樓下的廣場上,工作人員正常上班,車輛有序進出,一派平靜有序的景象。
可隻有他自己清楚,這平靜底下,一張原本收緊的網,已經在最關鍵的位置破了洞。
趙磊一跑,整條證據鏈,從最牢固的那一環,直接斷成了死無對證。
秦光正收受好處、幹預督查、違規放行……所有的推斷,所有的側面印證,全都缺少最緻命的直接證據。
王浩的口供、轉賬記錄、違規文件,看上去厚厚一疊,真要拿到正式審查程序裏,隻能算間接佐證。
沒有錄音,沒有監控,沒有趙磊的當面指證,秦光正可以有一萬種說法把自己摘幹淨。
被蒙蔽、不知情、流程疏漏、監管不嚴……每一條,都隻能算是工作失誤,連紀律處分都輕飄飄,更别說移送司法、徹底拿下。
張揚閉上眼,腦海裏把整個案子重新過了一遍。
從督查組進駐,到控制王浩,到鎖定秦光正,到布控茶館抓捕趙磊,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每一環都算在了前面。他唯一沒算到的,是趙磊早早就鋪好的逃亡路徑。
茶館換裝、多次換車、羊城中轉、春城改道、邊境小路偷渡……一環扣一環,明顯是長期準備,不是臨時起意。
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他在桌面上鬥到底。
“繼續盯。”張揚最終隻吐出三個字:“緬北、東南亞所有關口,全部納入監控範圍。但凡有一點趙磊的蹤迹,立刻上報。協調外事部門,把協查範圍,擴大到歐美主要國家。”
“明白。”李建國記下,心裏卻清楚,這更多是一種不放棄的姿态,而非短期内能見效的布置。
人一旦逃到歐美,再想抓回來,以年爲單位都未必有結果。
李建國剛退出去不到十分鍾,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
這一次,進來的人臉色更加難看。
是負責看守審訊王浩的專案組成員。
年輕人站在辦公桌前,腰杆挺直,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憋屈和自責:“張主任,剛剛提審室傳來消息,王浩……翻供了。”
張揚放在桌下的手,驟然收緊。
他沒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地看着對方。
空氣一點點沉下去。
“詳細說。”
“今早八點,我們按程序對王浩進行二次提審,固定口供。
結果一進審訊室,他就全盤推翻了之前的所有供述。
說之前交代的秦光正收受賄賂、幫助趙磊疏通關系、拖延督查,全都是假的。”
專案組成員語速極快,把現場情況一五一十彙報:“他說自己是因爲壓力太大,害怕承擔責任,才胡亂編造了内容。
還說……說之前的筆錄,是在我們連續審訊、心理施壓之下,不得已簽的字。”
“他現在一口咬死,彙能光伏的所有問題,都是他個人違規操作,和秦光正沒有任何關系,和地方發改委領導無關,所有責任,他一個人承擔。”
每一句,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早已緊繃的弦上。
張揚眼底的冷意,一點點漫上來。
翻供。
來得比他預想中還要快,還要幹脆。
不用猜,他也知道背後是誰在操作。
秦光正。
對方在得知趙磊逃出境的第一時間,就已經開始動手收尾。
聯系家屬、暗中授意、許諾條件、統一口徑……一套流程走得行雲流水。
秦光正在體制内深耕二十多年,太清楚怎麽穩住下面的人,太清楚怎麽把一口咬定的口供,重新翻過來。
王浩本就不是硬骨頭。
之前是心理防線崩潰,是看到證據确鑿,是以爲所有人都要把他抛出去頂罪。
現在有人暗中遞話,給希望,給承諾,他自然會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翻供,對王浩而言,是唯一能減輕罪責的路。
對秦光正而言,是徹底安全的關鍵一步。
“提審錄像、同步錄音,都完整嗎?”張揚忽然問。
“完整,全程記錄。”組員立刻回答:“所有程序都合規,沒有誘供,沒有逼供,所有筆錄都有他本人簽字按手印。我們可以提交所有證據,證明他是自願供述。”
“沒用。”張揚淡淡一句,直接點破。
組員一愣。
“程序再合規,他現在一句記不清、壓力大、胡亂說,就能把水攪渾。”張揚聲音平靜,卻帶着看透一切的清醒:“法庭之上,翻供本身就會帶來争議。再加上沒有趙磊的證據佐證,秦光正那邊再請人辯解幾句,最後隻會變成各執一詞。”
更重要的是——
沒有關鍵證據,連正式立案審查秦光正的條件,都變得勉強。
紀委辦案,講究事實清楚、證據确鑿。
現在,關鍵人證逃亡海外,核心證據缺失,唯一直接指證人臨時翻供,剩下的都是旁證。這案子,再往下推,隻會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