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老闆娘将熱水遞給韋氏,韋氏點頭緻謝接過,攥着粗瓷茶碗的手微微發顫,目光貪婪地望着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你怎麽了?”
“沒、沒事。”韋氏低下頭欲喝一口水掩蓋自己的緊張,忽然愣住:
客棧裏燒着暖爐,她卻裏三層外三層裹着棉襖,領口系得嚴嚴實實,連鬓角的碎發都藏在皮帽裏,她不敢脫。
春花是個有眼力見的,瞧着好姐妹傻乎乎的樣子,立刻伸手好心的替她将臉上脖子上的東西都除了個幹淨。
左右她客棧裏暖和,不怕凍。
“哎——”也不知道是不是熱還是緊張,韋氏隻覺得後背似乎被汗浸得發潮,待她想要阻止春花的行爲時,該摘的都摘完了……
一張與完顔宗英有幾分相似,也與倪倪有幾分相似的臉展露在衆人面前。
正對着韋氏的完顔宗英驚訝得微張着嘴,那、那是……
江晚是順着蕭祈年的視線轉身的,說實在的,她也很驚訝,這個陌生的女人和完顔宗英、倪倪實在是長得太像了。
完顔宗英反複深吸了幾口氣,指節因用力握拳而泛白。緩了好半天,他還是率先起身走了過去,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貴姓?”
韋氏:……
老闆娘春花訝異的看了看完顔宗英,又看了看自己的好姐妹……說實在的,她是有些眼盲的,昨個兒隻覺得這個外族人樣貌出衆,并未多想。但今日當他和倪家姐姐站在一處時,她才發現:好、好像?!
“倪倪的娘,韋氏?” 江晚的聲音自完顔宗英身後響起。
她能看得出來,這個女人與完顔宗英身上有着相似的勢,唔,就是血脈之息。
也就是說……韋氏就是牟氏?
韋氏哽咽着,沒出聲。
她無數次在夢裏練習過母子相認的場景:要喚他的小名,要摸一摸他的臉,要抱一抱他,要問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但是此刻,喉嚨裏像堵着棉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她怕,她怕他怨自己當年狠心離開,怕他……不認她。
“抱歉。”韋氏将手上的茶碗随手一放,手忙腳亂地裹上皮帽和棉巾就往外走,豆大的眼淚砸落在胸前的襖子上。
不能認,不能。
他現在是突和部的三王子,她的存在隻會污了他如今的身份。
“哎,這……”老闆娘春花一臉的錯愕,咋回事?!
江晚擡頭瞧了失魂落魄的完顔宗英一眼,得,今日看來是不能趕路了。
“阿娘,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守在攤子旁的倪倪訝異的看着匆忙趕回的韋氏。
“咱們回吧。”
“啊?”不等客人來取貨了?不待倪倪問出這個問題,整個人蓦地愣住:
“阿娘,你、你怎麽哭了?”
“風大,迷了眼睛。”韋氏胡亂擦了一把,開始往擔子上拾掇東西。
是嗎?不像啊!
就在倪倪還想再問的時候,卻聽見她向來溫聲細語的阿娘提高了音量喝道:“快一點!”
倪倪:……
“要去看看嗎?”客棧裏,江晚問完顔宗英。
完顔宗英此刻心裏很亂,腦袋更是一片空白:是她嗎?是她的吧?一定是吧?可如果不是呢……
江晚與蕭祈年回到桌邊,默默喝了一杯鹹奶茶。就在他們都不準備再勸的時候,少年堅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去!”
話說韋氏回到家,也沒管身後的閨女,徑直撞進自己的房間。所有的僞裝在木門合攏的瞬間轟然崩塌。
她背靠着冰冷的門闆緩緩滑坐下去,雙手死死捂住嘴巴,指縫間卻還是溢出壓抑的嗚咽。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
她終于再次見到了他……
這十六年來她就一直住在藍旗鎮,因爲這裏離邊城最近,她可以從邊關傳回的零散消息裏,拼湊兒子的蹤迹。
“小青?”被驚慌失措的倪倪叫過來的倪大仁,敲着緊閉的房門:“小青,你怎麽了?”
許久,木門從裏側打開,韋氏擦了擦眼角的淚:“沒事。”
倪大仁瞧着妻子的樣子,眼睛紅腫得不像話,這哪裏像是沒事?但是,他還是耐心的上前環抱住她,溫聲問:“到底怎麽回事?”
“嗚嗚~嗚嗚——”
韋氏又哭了。
滾燙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将多年來的思念、隐忍和絕望,全都傾瀉在倪大仁的前襟上。
倪大仁沒有再問,隻是一下一下的撫着妻子的後背。好半晌,韋氏終于擡起頭看向倪大,帶着哭腔:“倪哥,我見到他了,我見到他了……”
“他?”誰?倪大仁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韋氏隻覺雙腿像灌了鉛般發沉,她聲音哽咽:“十六年了啊,倪哥……他長大了。”
十六?!
倪大的腦子就好像是被雷擊了一樣,眼底閃過一絲毫不作僞的驚喜,結巴着問:“你、你是說……”
韋氏蓦地伸出手去捂倪大的嘴,因爲她瞧見倪倪好像去給什麽人開門了。
是誰來了?
江晚踏進倪家的小院時,韋氏已經和一個陌生的男人雙雙走了過來。
“阿娘,這就是昨日買了木簪子的貴人!”倪倪高興地向她的阿娘介紹着江晚。
韋氏自着江晚點頭緻謝,她剛剛與這位姑娘在如驿客棧,見過。
“進來喝杯茶吧。”倪大仁撐着哭得有些脫力的妻子,客氣地招呼着。
“好。”江晚應下了,與身後的蕭祈年一同坐進了堂屋。
茶是正宗的綠茶,不是藍旗鎮人喜愛喝的鹹奶茶。江晚看了一眼忙前忙後的倪大仁,低頭喝了口茶,沒有立即開口。
倪大仁是個知趣的,正要借口離開卻被韋氏叫住:“倪哥,你也坐下吧。”
倪大仁倒是巴不得,瞅了眼那對年輕男女的神色,見對方沒有反對,便依着妻子的話坐下了。
“我有一個……朋友。”片刻,江晚斟酌着開了口。“我們是在青澗縣認識的。”
關于這朋友的故事,不能說多但也不少。
江晚安靜的陳述着她認識完顔宗英後的一件件、一幕幕。
說到完顔宗英在青澗縣被誣陷殺人,韋氏猛地攥緊雙拳。
說到完顔宗英遇刺險些沒命時,韋氏尖銳的指尖狠狠戳進掌心肉裏。
說到完顔宗英這一路被人盯上,随時會有生命危險時,韋氏忍不住晃了晃,好在被倪大仁及時扶住。
江晚對這些仿若不覺,隻認真的看着韋氏:“他走這一趟,爲的就是找尋他的親娘親。”
話音落,屋子裏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你們……”倪倪是提着熱水壺過來的,剛剛燒開,她來給貴客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