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朗朗,照得太子府的朱門金釘燦然生輝,楚後鳳駕未将至,府兵與宮女自外至内分兩側垂手侍立。
不多時,遠處銮駕漸近,南楚皇室馬車緩緩停在府門。車簾掀起,楚後一身鳳紋錦袍,在宮婢的攙扶下不疾不徐地下了馬車,随後她轉過身,伸手去接探出頭來的沈甯。
此時,太子攜太子妃已至門前,雙雙與楚後行禮。楚後微微颔首,語氣溫和:
“太子與太子妃不必多禮,此番攜小女來訪,叨擾了。”
太子唇角含笑,擡手引道:“楚後駕臨,蓬荜生輝。府中已備下清茶,恭請娘娘與小公主入内歇息。”
太子妃亦柔聲補充:“妾亦命人備了蜜餞、點心與乳羹,望小公主喜歡。”
“太子與太子妃費心了。”楚後沒有再多說什麽,牽着沈甯随太子與太子妃往裏走。
蕭王恭其實并不清楚爲何楚後會忽然遞了帖子,雙方落座後,正想着該如何開口,便聽楚後道:
“此次前來,本宮亦是受人所托。”
“哦?”太子聞言挑眉,憨厚沉穩的面容上滿是真誠:“楚後請講。”
聽見太子這樣說,楚後緩緩一笑,身側随侍的婢女立刻将手中捧着的小匣子奉上。
“吾兒遠行前,曾托付本宮将一物交與蕭筱郡主。”說着,楚後将匣子打開,自其間取出一枚暖玉。
她既已答應兒子,要把東西親手交到小郡主手裏,便必然要見她本人。當然,要送的并不止這枚暖玉,此謂陽謀。
太子了然,正準備命人去将蕭筱喚來,哪知南楚的小公主沈甯卻從椅子上跳下,脆聲道:“我去吧!”
太子沒有駁了沈甯的“踴躍”,而是看向楚後,似是與之商量似的:“不若就由太子妃相伴同去?”
“可。”楚後颔首應允。
太子妃起身,領着不比自己女兒小多少的沈甯往外走,行至外面時方問身側的嬷嬷:
“郡主呢?”
嬷嬷躬身回答:“應是去了碧妝院。”
這幾日,小郡主每每做完功課就往碧妝院跑,也不知萼夫人那裏究竟有什麽好東西吸引了她。
太子妃抿了抿唇,沒說什麽,與沈甯一同走在最前面,往碧妝院去。
碧妝院裏,無論高矮胖瘦還是武功高低,一律都被攔在外院,太子妃到時也很是詫異,不知道碧妝院這是在做什麽——雖然沈甯年幼,但有些話仍不好問在表面,太子妃隻好按捺着心頭的疑惑問:
“郡主何在?”
一院婢女皆垂首噤聲,無人敢應。
太子妃文曦原本溫雅的面容掠過一抹不悅,她微微擡颌,提步便往裏走。院中衆人雖無人敢答,卻也無人敢攔,隻得讓開一條道來。
不多時,她便在一衆宮婢簇擁下穿過前院,轉入碧妝院後院,最終在牆角處停下了腳步。
牆角陰影裏,蹲着一大一小兩道身影—— 蕭筱穿着一身藕荷色羅裙,裙擺早被泥土染得看不出原色,發絲散亂,額角沾着幾道泥印。她身旁舉着花鏟的萼夫人雲鬓歪了,钗環半墜,衣袖褲腳糊滿濕泥……
這倆人挖“牆角”挖得如癡如醉,甚至沒有注意身後站定的一老堆人。
“你們在做什麽?”最先問出這句話的不是太子妃,而是捧着裝暖玉匣子的沈甯,她好奇地往前走了兩步,探出頭看過去。
彼時,萼夫人剛好接住蕭筱遞過來的牆磚,她瞪大了雙眸側臉看着忽然冒出的小姑娘,還沒想好說什麽呢,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了不遠處的太子妃等人。
“啪——”萼夫人摔坐在地,一個不慎碰到又抽出一塊磚的蕭筱,蕭筱亦跌倒在腳下的坑裏。
也正是因爲兩人都摔倒了,這才露出牆角的模樣——隻見那牆角已被挖出一個巴掌大的洞,洞口邊緣的磚塊被扒得參差不齊,牆根兒下泥土新翻,帶着潮腥氣。
“這是……”沈甯幹幹淨淨的小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哎呀,這是狗洞嗎?!”
呵,可不就是?!
蕭筱也沒想到,好不容易撺掇萼夫人陪她一起挖個狗洞鑽出府,竟然這麽倒黴被母妃抓了個現形。
太子妃咬牙切齒的瞧着蕭筱那泥猴兒似的模樣,深吸了一口氣,默念:親生的、親生的、親生的……
很快,蕭筱和萼夫人偷偷摸摸挖的狗洞被太子妃下令填平了,她們倆也被宮女簇擁着去淨手更衣。
萼夫人一路都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袖,掌心冰涼。身爲碧妝院的主人,在将就洗了洗又重新绾好頭發之後,便立刻去面見太子妃請罪。
太子妃瞧着萼夫人那無措又瑟瑟的模樣,心頭一陣無名火也不知該向誰發才好。
自萼夫人進府以來,她們見面的次數攏共不超過一掌之數,即便是這段時間蕭筱愛往碧妝院鑽,她也沒有以此事拿喬過。
一時間,廳内安靜得落針可聞。而隔壁的偏廳就不一樣了:蕭筱畏懼父王但是從不怕她的母妃,于是洗着洗着就玩起了香胰子來,滑溜溜的泡沫弄的滿手都是,一路跟着她過來的沈甯也覺得好玩,于是将匣子随手往旁邊一放,就與蕭筱玩起水來。
“你是誰?”蕭筱好奇地看着身側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人兒,她一直被困在府上不曾外出,自然也沒見過沈甯。但是沒見過不代表她看不出對方衣着華麗、氣質脫俗,絕非普通人家的孩子。
“我叫沈甯。”沈甯玩着手上的沫子,高興得仰起頭告訴蕭筱。
“沈?”蕭筱歪了歪頭,問道:“你是沈家人?”
“嗯?”沈甯也跟着歪了歪頭,她說:“我是南楚人。”
“南楚……”蕭筱福至心靈,驚呼道:“你、你是江揚的妹妹?!”
她是被禁足在太子府,但不等同于對外界的消息一無所知,尤其是皇室的一些秘辛,父王和母妃可都沒有瞞着她的意思:比如江揚是南楚遺失在外的皇子,比如四嬸嬸被楚皇封了公主,又比如……四嬸嬸和江揚又出去玩了,但是這一次沒有帶她。
想到這個,蕭筱就有些難受,這也是爲什麽她鼓動萼夫人幫自己挖個狗洞逃出去的原因,她想着:萬一這次也能攆上江揚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