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東嶽大帝誕辰。
天還未大亮,王府裏就已燈火通明,各房的丫鬟小厮們安靜地在各處走動。
正門大敞着,外面的青石闆路上已經停了望不到頭的馬車。
打頭的是老爺少爺們的鞍馬與大轎,爲了防有主子們想出來騎馬。
後面是老太太和三位奶奶的馬車。
往後就是小姐們較爲輕巧的馬車,原是說姑娘們擠擠,四人一輛便算了,不然光是三房就八個小姐,哪裏坐得下呢。
昨兒下午,三少爺院裏的雲升不知道從哪裏又借來了四輛馬車。
和管事們說了,兩位姑娘一輛馬車,也好松快松快,東嶽廟路程遠,四個人擠在一處也休息不好。
又專門叮囑了,打頭那輛沉香色簾子的是給表小姐江姑娘的。
江小姐身子骨弱,那輛是雲升親自去找工匠改過的,車軸處加了厚厚地軟墊,車輪上用的也是老太太和幾位奶奶車上才有的紫膠粘了襯墊,能減震呢。
不過紫膠罕見,車輪用上了也不過能用幾次。
沒人願意爲了微弱的一點兒減震效果就大手筆地粘車輪去。
後面又跟了幾輛管事們坐的小車,裏面放着香燭、供品、放着下人們吃食的食盒等等。
江月今天沒帶歸舟,而是帶了細心沉穩的栖燕,剛走到正廳,就看見王珩走到她身邊,低頭問她:“今日起這麽早,難受麽?”
廳裏的奶奶小姐們都偷偷朝這邊看。
江月一眨眼,決定今天給王珩一點好臉色看,畢竟說不準過了今日,她就要被甯國公府的人帶到京城去了。
畢竟一個仿佛隻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的月亮,結果下一秒就在水中被碎石打散了,這樣鏡花水月般虛無缥缈又确實存在的感情。
沒什麽比這個更能激勵王珩的了。
壓抑了許久的愛會像是陳年烈酒一般,在失而複得的一瞬間,如火山般猛烈地爆發。
足夠催發王珩的愛意值和求生欲了。
在想明白,隻有收集完所有的金手指,才能拼好阿榮的影子,恢複01的記憶,将二者融合,複活她的阿榮之後。
江月對待王珩,不,不隻是王珩,而是往後每一個任務對象,恢複了曾經的殘酷。
在這之前,她會先愛上王珩。
于是江月冷俏的臉上多了些笑意,踮起腳在王珩耳邊輕聲說:“原是難受的,可是瞧見你,好像也沒那麽難受了。”
王珩的手猛然一縮,似乎是在克制着把江月摟進懷裏的沖動。
他也低下頭,在江月耳邊拉長了音調說道:“有些時候,日日相見,反而越來越想念,我昨夜想着你,可是一夜都沒說好。”
“好姑娘,看在我日日爲你撫琴的份上,我能不能厚着臉皮,向你讨個賞?”
江月鎮定地回應:“自然是行的。”
隻是不知道自己微微泛紅的臉已經将她暴露了個徹底。
王珩伸出手,碰了碰她腰上的玉墜:“不若這樣,等今兒回了府,我拿我初次見你的那枚青雲墜,換你青花玉的墜子,如何?”
江月低頭看了自己的玉墜:“這可是我娘留給我的。”
王珩一怔:“那我不——”
江月卻繼續說道:“好。”
江月睨他:“怎麽,你不敢要?”
江月問得哪裏是玉墜,而是她,王珩敢不敢要?
王珩從善如流:“哪裏不敢呢?就是赴湯蹈火,去十八層地獄裏走一遭,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江月收回視線,看向了正廳外, 聲音有些輕:“那你可記住了。”
人到齊了,二奶奶高聲招呼着大家上馬車。
人聲嘈雜中,王珩聽見江月那道又細又軟的聲音:“就算我到了地獄裏,你也要記得來尋我,帶我回家。”
王珩心裏一沉,眼皮子突然跳了兩下。
江月回頭看他,天光欲明未明,跳動的燭火落在江月肩上。
江月站在門廳與外面的分界線上,清冽的晨光如同王珩曾在書中看到過的漲潮的海水一般,無聲無息地浸染了江月的鬓發與臉龐。
就好像...
江月即将離他而去一樣,無端心頭突然湧上一股心慌感。
王珩伸出手,爲江月扶正了頭上有些歪的簪子,應道:“好。”
...
王府在金陵城的城南,要往東嶽廟去,要橫跨整個金陵,到城東外的鍾山。
東嶽廟就在鍾山的山頂。
東嶽廟的香火早已經延續了幾百年,上山的路被江南的富商修得平坦,馬車能一直駛到半山腰。
再從半山拾階而上,走一炷香就到了。
從半山下了馬車,老太太瞧見附近已經停了輛骈駕,兩匹馬毛色光亮,身高也差不多,佩着精緻的鞍辔,額前還戴着纓球,看着神駿異常。
老太太笑着問:“今兒來東嶽廟的人不少啊。”
“這馬車上的标,我還未曾見過,也不知是哪家官夫人來了。”
二奶奶覺得馬車上的徽記一時之間有些眼熟,又想不起來是誰。
大奶奶卻有些詫異:“這不是甯國公府上的徽記嗎?甯國公府上的人怎的來金陵了?”
她是聽說過甯國公的作風的,她下意識地看了趙溪越,心想怕不是看上了趙溪越想讓她做孫媳婦吧?
越娘都來金陵了,甯國公府上的人來追上來了不成?
越娘有這麽大的名聲嗎?
想想又覺得不對。
隻有趙溪越看着甯國公的馬車,垂下的眼裏亮了亮,她夢到的一切,果然是真的!
老太太擺了擺手:“許是國公府的家人南下遊玩,聽聞東嶽廟香火鼎盛,想來上炷香吧。”
二奶奶應和道:“也是,人人都說江南好,年年來金陵的高官大臣不知凡幾,隻叮囑孩子們當心些,别沖撞了貴人就好。”
姑娘們一一應了。
就跟在老太太身邊往山上走。
趙溪越走在大奶奶身邊,回頭看了一眼落在最後的江月和王珩,隻看見王珩伸出手臂,隔着袍子讓江月扶了上去。
她眼眸閃了閃,就暫且讓你得意片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