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悠南沒有忘記跟老媽打電話。前幾年和楊婷在一起的時候，他和老媽聯系的頻率明顯下降了。而轉過頭才發現，真正一直在原地望着自己的隻有母親。

進入社會以後，李悠南再也沒有遇到過像母親這樣子，單純爲了聊天而聊天的人，聊天的過程當中，隻有歡聲笑語，沒有指責，沒有說教，沒有強行讓你接受的觀點。

和老媽的聊天真的很輕松。

李悠南躺在床上，和老媽分享了在橫店當群衆演員的感受。他說到自己給男一号當了替身，還和一個非常敬業的女一号對了戲。雖然隻是短短的一個鏡頭，但在他媽媽眼中，就好像自己的兒子已經成了大明星一樣。

将電話挂斷後，李悠南沒有忘記第二天的安排。畢竟，這一次的打卡任務是要體驗三種不同的龍套角色的一天。

隻是按照謝林的分類，龍套演員分爲三種：特約、前景和最普通的群衆演員。而自己演的這種替身到底算什麽呢？李悠南看了一下進度，發現系統将今天的演員類别歸結成了特約演員。

這倒是挺不錯的，因爲特約演員明顯是門檻最高的一種。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是要進行演技面試的。特約演員有台詞、有表演，甚至可能還跟主角們對戲。

就比如，某一集裏面被冤枉的民女；又比如，告訴女主角身患絕症的醫生。他們沒有太多的戲份，演完這一集的幾分鍾可能就殺青了，但是如果沒有演技，就會讓觀衆瞬間出戲。

按照常規流程，李悠南還真難混上一個特約演員，畢竟他空有一副皮囊，完全沒有演技。而這一次陰差陽錯地完成了特約演員的任務，後面的前景演員和群衆演員就簡單多了。

李悠南運氣不錯，第二天的活也找到了，依舊是謝林給找的門路。其實，要接群衆演員的戲并不困難，但很多職業的群衆演員，往往演一天至少得緩一天，因爲作息真的太難熬了。

謝林在幫李悠南找活的時候，其實找了好幾個供他選擇。其中有三個都是前景演員，但李悠南卻選擇了最底層的背景闆群演。

謝林很是不解：“大哥，你就算要體驗，也該找個前景演員來體驗啊！而且今天這個群演的活可累多了，你等到晚上就知道了。”

李悠南第二天接到的是一個現代劇，這是個好消息，意味着他不需要穿其他的衣服。他今天演替身穿的衣服是新的，畢竟他代表的是主角，算是運氣比較好了。普通的群衆演員，甚至不确定上一個人有沒有腳氣。

但是第二天的日程比第一天還要緊湊，淩晨4點就要趕往現場，星光完全隐沒。李悠南小心翼翼地駕駛着車子前往拍攝地。

今天謝林倒是不必這麽早起床，他昨天晚上一直到淩晨兩三點鍾才回去，如果連續熬夜，身體根本吃不消，所以這會兒大概剛剛才睡着。

依舊和昨天一樣，李悠南随時拿着手機記錄自己的生活。今天他特意帶上了相機，因爲今天演的角色并不限制這個，就演一個遊客走來走去，身上帶一部相機非常合理。

此時天還很黑。

在橫店這一隅角落的天地裏，幾盞巨大的照明燈懸挂半空，光柱強硬地穿透了薄薄夜霧，将一塊人工搭建的街道場景映照得如同虛幻的白晝——白得發青，白得刺眼。

燈下，人影在強光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憊。

李悠南站在這裏，目光望向某個劇組，應該是通宵趕戲，場景邊緣，一個臨時支起的棚子。

成堆的盒飯紙箱堆疊如山，油漬早已無聲地浸透了紙盒，散發着一股隔夜飯菜獨有的、混合着油膩與微酸的沉悶氣味。

幾個穿着灰撲撲衣服的群演歪在角落的塑料凳上打盹，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群演，腦袋一點一點，如小雞啄米，仿佛下一秒就要墜入沉夢，可肩上那件洗得褪色的民國長衫又頑固地将他牽扯在角色與疲憊的現實之間。

李悠南突然想到了謝林，腦子裏冒出一個複雜的念頭，很多年以後，謝林不會就變成了他吧？

他拿出手機，将那個老群演此刻的形象定格下來。他打開了相機的預覽界面，任誰看到這幅畫面都會有一些動容。

第二天的生活正式開始了，比第一天漫長的多。

天不亮就悶熱，群主發了塑料凳，太陽升起來以後，坐起來有些燙屁股。副導汗流浃背地吼人站位，李悠南左看右看，大家都像曬蔫的菜被撥弄。

大部分時間依舊是漫長的等戲，汗黏在眼皮上，擦都擦不完。開拍了，頂着毒日頭一遍遍來回走，假裝聊天，嗓子眼冒煙。

和昨天的萬衆矚目不同，今天沒人看你，你就是個移動的背景闆。

午飯盒飯有點馊味，李悠南沒有吃，他本來就是來體驗的，沒必要讓自己這麽難受，便去旁邊買了一份煎餅，蹲在樹蔭下胡亂塞幾口。

下午換了場地，還是等，機器的轟鳴和場務的罵聲混着蟬叫，腦袋嗡嗡響。

天擦黑終于收工。

工錢是現結的，爲了便于發放工錢，直接給的現金，隻有100塊錢。除開買煎餅的錢，今天相當于隻賺到90塊。

沒有第一天的愉悅，今天是純粹的體驗，但他也喜歡今天的體驗。

雖然有些難熬地度過了一天，但這畢竟不是自己的生活，他隻是以客觀的視角冷眼旁觀了一下。如果沒有這趟旅行，大概一輩子都不會了解到這群人是怎樣生活的。

李悠南收工的時候，謝林特意過來接他，有一些不懷好意地問：“怎麽樣？是不是很煎熬啊？都跟你說了，今天的這個戲沒那麽輕松的，你偏不聽。”

似乎在謝林的認知當中，李悠南理所應當吃不下這樣的苦。

李悠南有一些輕松地笑了起來，的确他是不必吃這種苦的。李悠南突然問：“對了，謝林，你将來打算幹什麽？”

謝林愣了一下子。

随後，李悠南就意識到自己小看謝林了。

謝林笑眯眯地說：“不可能跑一輩子龍套啊，我現在和菊紅一直在存錢，差不多再過兩三年應該就夠了。到時候我就帶她回老家結婚，在老家租一個門面，開一家早餐店或者燒烤攤。”

謝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很沒出息？”

李悠南低着頭說：“怎麽會呢？早餐店和燒烤攤可賺錢了，你很有規劃呀。”

謝林嘿嘿一笑：“我都規劃了七八年了。”

李悠南忽然想到初中時候的謝林，誰能想到當年的那個逗比，現在竟然這麽成熟了。

這一天很累了，李悠南去謝林家蹭了飯，便直接回了酒店休息。

眼下群衆演員和特約演員的進度都已完成，隻需要最後一個前景演員就能完成打卡任務了。

在得知李悠南還要再當一天群演的時候，謝林整個人都呆住了。他表情有些古怪地問：“不是，哥們兒，你打算在這兒常住了嗎？”

李悠南也不多解釋，隻是說：“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我今天想再當一次前景演員，還挺有趣的。”

謝林想了想說：“正好，前天你演過的那個劇組，今天還得招前景演員，要不你還去那個劇組吧。”

李悠南想了想，欣然答應。